幾天前我把家中最後一包茶包喝完了，然後一直忘記補貨；那之後的幾個早晨我都做著一早起床朦朧走到廚房開櫃子拿茶包才發現沒有茶可喝的動作。這個動作重複了幾次後才體會到，原來一人獨居就是這樣，沒有室友的茶包（或是泡麵或是冷凍水餃或甚至是黑木耳）可以借來應急，自己不動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活到這把年紀才發現這件事好像聽起來很嬌生慣養，像是出自從來沒有離開父母的人的口。我在外面住的時間加起來也至少有三年了，但從來沒有獨居過到是真的，一直在各屆室友（朋友同學或表哥表嫂）的照顧與愛護下活著的一個人。的確是嬌生慣養。

這是在室友們出國旅遊的這一個多禮拜裡，我面對茶包短缺所做出的結論。　

今天是2010的最後一天，我這幾天放假在家，過了幾天隱士的日子，在家看書上網甚至畫了幾筆水彩。Kindle上面已經下了四五十本書了，不過我的心很不定，此刻同時嚼著五本書，速度緩慢，一點也沒有因為2010年要結束而有所慌張的樣子，反觀上個月買了徐四金的『鴿子』，利用兩天下班的夜晚就讀完，那種盛況是需要有適當的書類以及心情來配合才能重現的。這幾天我毫無目的的讀著，看著，畫著，睡衣從早穿到晚，不想說話時不開口，想發聲就隨意高歌，我迷上半夜洗晚，有種新奇的感覺。
 

我買了一大盒新的茶包，是我喜歡的口味。獨居很自由。　

牛在電視螢幕上是一個穿著熱褲挺著大胸部卻又非常不合物理原理地身手佼健的辣妹，Ｉ是一個從古墓裡被喚醒的古代猛男，他們兩個用長箭或短槍對抗巨大的蠍子與巨魔人，研究如何從一個密室到下一個密室，補血，補武器，得寶物。兩個人之間溝通的語言是非常有限的，只談破關策略以及嘲笑對方偶爾愚蠢的行動，使用的辭彙也是語助詞多於完整句型，更多時候是在沉默中進行的。在猛男與辣妹的外表下，兩個男生享受了一段單純的友誼時光（？）。

男生的友誼與女生的友誼建立的方式真的是非常不同。

上個禮拜回了紐西蘭一趟，抵達的時候是半夜一點多，一到家就被餵食牛肉麵，然後在感官上夾雜著熟悉與陌生，以及臉不斷被狗舔的情況下，我使用著飛行後剩餘的腦容量與家人聊著天，也不知道時鐘指到哪裡時已倒在床上呼呼入眠。

第二天一大早，一個小餘震搖晃我的床（基督城自從三個月前大地震後目前還是餘震不斷），約一秒半的晃動，我睜開眼，看到窗簾後透著明亮的晨光，意識上已完全的清醒著。

牛這次跟我回家，其實他八月就有跟我到紐西蘭一次了，所以他這次心情上應該是比較輕鬆的。他這次的任務是要認識我哥，因為哥哥這次也有請假回家。

莎菲狗還是一樣的聰慧明亮，安琪狗不知為何這次變得自閉，好幾次自己蹲在沙發後面，雖然早上還是會定期去牛房間偷舔他的臉。

我從床上跳下，光著腳走出房門，空氣裡的溫度比雪梨低，鳥叫聲也悅耳許多（這是最大的不同處），看見窗外晨光透入室內的家，終於有回家了的實感。我迅速地成為家裡的其中一股氣味，融入家俱的擺設裡，穿著睡衣翹著腳喝著伯爵夫人茶手裡翻著報紙看，彷彿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裡。這真的是讚啦。

病人曾說過，只要母親一過世她就要自殺

因此在會談的時候我小心的問起這件事

病人說她目前沒有這個打算

只想專心的憂傷

好好的哭泣

把自己深深地埋在被子裡

藏在黑暗中

她還想寫很多信給一些參加葬禮的人

感謝他們對母親的哀悼

我鬆了一口氣

靜靜地陪著她掉淚

哭泣，是個好東西

我不是一個視覺思考的人

而是個用文字思考的人

語言對我來說

非常的重要

最近卻很少有機會

安安靜靜地

寫寫字

心情沒有從前的清靜

我想我需要回到從前

不再是過去農場裡貼著皮膚微涼的空氣，茂密的樹林及啾啾鳥鳴聲。我背起行囊，回頭朝著那片廣大的綠色與純淨揮揮手，開始過起城市人的生活了。

七月一日我抵達城市，才剛下飛機晃到唐人街，走在路上竟然就遇到將近十年沒見的好朋友。我們到底是兩個很陌生的熟人，或是很熟的陌生人，已經不知如何定義，就像唐人街這東西一樣，到底該說是熟悉還是陌生，情緒上很難搞清楚。這種混雜不清的心情，就是我做城市人起初的幾小時裡，城市給我的見面禮。

接下來是找工作。

這兩個月來找工作的感覺像是在一攤烏黑的爛泥裡嘗試行走的感覺，腳步艱難又緩慢；也像是在觀賞早期的默劇，聽不到演員嘴巴開開闔闔發出的任何聲音；又像在濃霧裡單腳玩跳圈圈，好像玩得很起勁，但其實也可能從頭到尾完全跳在圈圈外，一切都是白費力氣。說真的，這對我來說是很意料之外的事情，跟我同期畢業的所有同學都在畢業後幾個禮拜內找到很好的工作並開始上班了，而我這個唯一一個離開綠色來到城市的人，就業機會卻似乎遙遙無期。

沒工作，縮衣節食過日子。電視新聞每天討論城市持續上升的失業數據。我一口氣辦了三個圖書館卡，每晚讀著狄更斯的孤雛淚（看了會讓人知足的書）。兩位朋友來訪，各別地帶他們遊覽了城市。白天與黑夜，望著城市的美貌時我發現自己心不在焉，就算在有美麗音樂的地方也靜不下來。除了寫履歷之外，字與日記也寫不太出來了。還沒開始找工作前心中許多的『以為』隨著時間一一被粉碎，粉碎，粉碎…

其實也說不上是憂鬱還是傷心，但是就是悶悶的感覺。

我私自把這段時期想像成一片沙漠。

不過若把這段時期比喻成沙漠，那老實說這片沙漠裡的綠洲也太多了。從一開始的找住宿就充滿奇蹟（根本沒有找，就天降住宿給我），居住的安排也很棒（跟人超好的表哥與表嫂住），雖然沒有找到工作，卻交到數十位朋友，其中許多人都對我的求職付出實質上或精神上的幫助，當我信心變得軟弱時，給予許多安慰。還有住在另一個城市的舊朋友，把替我禱告這件事當成她的副業一樣。

因為沙漠的緣故，幸福特別明顯。

兩個月後我走出了沙漠，記下這段旅程。

就這樣，我的假期直接延長了兩個月。

現在每天起床（已不早睡早起了），晃悠到餐桌吃烤吐司（塗上藍梅醬），喝伯爵茶（伯爵夫人茶超市竟沒貨）。查電郵，辦理申請執照相關事物，看人力網站，看書，吃午餐，看書，網路上亂逛，吃晚餐，看電視，看書，睡覺。

每天做一樣的事情，時間過得好快又好慢。轉眼間這樣的日子已過了一個月，不過在意識到每天做同樣事情的瞬間，例如拾起書的那一刻，或是等電腦暖機的前幾秒，會出現一種機械化的幻覺，很slow motion。真不可思議，放假也能放成機械化。長時間無目的的生活對人的心理有奇妙的影響，阿嘉莎克麗絲蒂用另一個筆名Mary Westmacott寫過一本叫Absent in the Spring 的書裡就有精采的描繪。

其實也不是完全的平靜。

上個禮拜參加了Invisible Children的遊行活動。這次的活動是為了抗議烏干達的反政府武裝組織LRA（聖主抵抗軍）綁架小孩子來替軍隊打仗。烏干達境內內戰長達二十年之久，使用童兵的這件事一直到2003年才被國際發現。三個美國年輕人本來只是為了新鮮冒險而選擇到非洲去，打算拍一些與眾不同的紀錄片，結果卻因此發現了烏干達童兵的真相。這段影片可在YouTube上看到。

其實我沒有看這段影片，因為我大概是全世界唯一還在用窄頻的稀有動物，看影片非常的不方便。對於童兵的事我一直到最近才聽聞，參加遊行前匆匆地上網查了一下烏干達的資料而已。

大概是職業病吧，這樣的事情使我連想起以前在兒童診所看診的時候，遇到的那些被虐待過的小朋友們。而在烏干達這塊土地上，竟然有這麼多的小孩子，被迫與父母分離，被虐待，被逼抬著很重的槍，被逼著去殺人，以及被殺。無法想像的煉獄。

這些孩童被稱為Invisible Children（隱形的孩子）

Invisible because they roam distant battlefields, away from public scrutiny.

Invisible because no records are kept of their numbers or age

Invisible because their own armies deny they exist

他們是隱形的，因為他們所屬的軍隊也否認他們的存在

不過，現在你知道了。

若想知道更多或出錢出力提高國際關注，請到http://invisiblechildren.com/　

（呵呵突然打起廣告，反正就是毫無重點隨風漂蕩的一篇文章）

這本書令我想起向田邦子寫給情人的書信。信裡沒有花前月下的美景，只有瑣碎的日常生活模樣。楊絳的筆下的夫妻生活中，說的是錢鍾書咳嗽的事，冬天租房子的事，煮一鍋滷豬肉來嚐嚐的事。書裡甚至完全沒有提到他們倆初識相愛的記錄，或許對楊絳來說，夫妻生活中的每一刻茶米油鹽，都是蜜月期吧。這樣一想似乎是不可思議般美好的夫妻生活，或許是故人已去，楊絳美化了回憶，但就算如此，當想起一個人時，心中能充滿了美化過後的感謝與懷念時，也是夠完美的了。

只是錢鍾書就算了，圓圓的早逝令人感到錯愕。看到書末附錄圓圓畫筆下的錢鍾書，應該沒有不笑出來的吧？那樣童趣的父女二人，從楊絳的生命中過客般驟然離去，難怪楊絳要回憶，再活一次他們仨。

睡前閱讀這本書。

文字黑悠悠一片片落入心裡。

看累了。闔上書本。熄燈。

黑暗中一股悲傷襲來。我在被子裡流著淚入睡。

明明是一本不哭泣，不喊痛苦，一心一意只想專心活下去的書。

『非關命運』是匈牙利猶太裔作家因惹．卡爾特斯（Imre Kertesz）的第一本書，描述一個十四歲的猶太男孩在二次大戰時在集中營中生死浮沉一年的生活。

十四歲，剛開始喜歡上隔壁女生的微笑，見到父親在餐桌上生氣的時候懂著悶著頭乖乖吃飯，在教室裡想起朋友模仿老師的樣子而努力憋著笑的年紀。這樣的少年，對世間的道德價值尚為懵懂，對未來懷有未知的興奮。

一天，他被推上車，送進了集中營。

考到證照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計畫旅行。

其實考試前就一直有在打算了，還訂定了Ａ計畫及Ｂ計畫。

Ａ計畫就是通過考試後以畢業旅行的心情出國一個月，Ｂ計畫就是萬一考試沒過的話，給自己放兩個禮拜的療傷假。

兩個禮拜是能力所及最寬裕的時間了。想到沒有通過考試所帶來的失落感，還有接下來得繼續實習六個月再重複一次痛苦的考證照過程，整個就直接腿軟。

但是其實這些都還不算什麼。真正會最令我感到痛苦的事情，其實是丟臉這件事。萬一全班都考過了就只有我一個人沒有過，別人要怎樣看我？

考前的日子，與其說每天都很辛苦的讀著書，還不如說每天都花很多精力擔憂。背著沉重的壓力工作讀書，偶而看著電視嚼著滿嘴的飯哈哈大笑時，肌肉也是緊繃著的。

通過考試這件事，在那時的我來說就是一切。

然後在考試的那一個禮拜，發生了一件悲劇。

那是一隻站在地毯上的蒼蠅。

我仔細觀賞著那隻蒼蠅，一面享受這美妙的片刻。

很久沒有如此賴在地上，毫無目的的存在著。太陽曬到皮膚微微癢著，鼻子嗅著地毯上毛織布料的氣味，細細感受著鼻毛跟著一呼一吸的空氣搖擺著，眼睛孜意微閉著，眼角淺淺蓄著一滴哈欠引出來的淚水。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個日子。兩萬六千兩百八十個小時。

結束了。

所有的實習，所有的課程，所有的角色扮演，都結束了。當然還有那些淹沒我房間的課本講義期刊，還有一把一把因為壓力而掉落的頭髮，都可以消失了。

臨床心理的課程結束了。

臨床心理的人生開始了。

書籍，電影，連續劇，音樂，遇到中意的，我常會重複使用。遇到很喜歡的，就會緊緊扒住不放，加入我『超級頻繁重複使用清單』中。

有時候扒住不放不單純是因為書籍的內容，音樂的旋律，電影中的娛樂度，而只是因為其中有些成分剛好撥動心中的某一根弦。但無論如何，這些東西陪伴我許多傷心與快樂的時光，有時候像在包紮療傷，有時候像在寒冬中把暖暖包貼在身上。

我幾天前當了伴娘。手中捧著一束粉色的非洲菊，看著兩個我愛的人在山頂上的教堂裡接吻。婚禮中，每當新郎看向我的時候我都很想對他眨眼，想對他說沒想到你這個和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頑皮鬼今天在上帝面前和一個世界上最美的女孩互許終生。好棒。

我知道你們會幸福的。孩子不要生太多（笑）。

生活繼續是上班著。不過接下來請了不算短的聖誕假期，我偉大的假期計畫就是在家裡看書看電影縫縫東西烤烤蛋糕。

聽起來很平淡?

我覺得挺爽的。

不過新郎跑到我家把電腦修好了。

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