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5,2009
出門統計- 日本
以下是日本統計表:
吃了拉麵:四碗
吃了沾麵:兩碗
吃了糊塗鍋:兩次
吃了sukiyaki:一次
吃了大阪燒:一次
吃了布丁:一次
吃了生魚片:一次
吃了章魚燒:兩次
吃了義大利麵:一次
吃了中國餐館:一次
吃了教會朋友煮的餐:兩次
吃了和果子:四次
吃了烤肉飯:一次
吃了便利商店的東西當晚餐:六次
遇到雨天:三天
買了雨傘:一支
去教會:三次
見到富士山:一次
見到湖水:一次
去過的廟宇:五個
去過的城市:六個
迷路:兩次
明信片寄出:三張
替人買東西:四樣
買給自己的東西:四樣
買書:四本
看書:一本半
拍攝相片:一千張
拍攝影音:六次
穿旅館睡衣:兩次(一次洋式一次和式)
在旅館玩uno:四次
被朋友擁抱:N次
拜訪以前的寄宿家庭:一次
被服務人員深深鞠躬:四次
遇到的高中畢業生:一百萬個
遇到穿正式和服的人:三十個
遇到住在日本的中國人:六個
遇到住在日本的台灣人:一個
遇到精神狀況不穩定的人:一個
見到服務生鞠躬撞到頭:一次
June 20,2006
電梯男
日本舊事 (14)
繼上次的怪異搭訕男後,我又托電梯的福遇見了另一個怪人。
話說這次我又穿著高中制服從學校回家,正要去搭電梯,見到一位中年男子,提著一包裝滿衣服的塑膠袋正走入電梯。他見著我,口裡開始喃喃自語,嘰嘰咕咕不知在講些什麼。
我們一同踏入電梯內,他繼續看著我喃喃自語,然後我發現他口裡說的是中文。
「洗衣服,洗衣服,我洗洗衣服,衣服被我洗….」嘴裡操著中國口音,那中年男人直直地盯著我的臉,不斷喃喃唸著。
此時,我突然想起前幾天與寄宿家庭的爸爸聊天時,他曾提到有一群中國的旅行團目前在我家大樓裡的商業旅館寄住的事情,這個人大概就是他們的團員吧。不過我的心中還是出現兩個大問號。第一,他怎麼知道我聽得懂中文;第二,他為什麼要告訴我他洗衣服的事情??我瞪大眼睛望著他,臉上露出一副不解的表情。
中年男人看著我,嘴角上揚露出詭異的微笑,竟是一副有點得意的神情。
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我就這樣與他在電梯裡互相對看,突如其來的狀況令我不知要說什麼好,接下來我聽到他那微笑的嘴說出這樣的話。
「洗衣服,就是洗衣服嘛…哈…看看你….一臉糊塗….你這日本妞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吧!我告你,這就叫做中文,你懂不懂啊?哈….」
我手一鬆,提在手上的書包砰地一聲掉在地上。
這世界上竟然有這種人!!!!
我別過頭,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睜開眼睛瞄向他,幽幽地說。
「誰說我聽不懂中文?!(怒)」
中年男子微笑的表情瞬間被錯愕取代,他張大嘴巴,頓了一下,不自禁地用食指指著我,說:「你…你…你怎麼會…會….說中文….?!!!」
我雙手插著腰:「誰不會說中文啊!告訴你,在日本會說中文的人多的是!」輝煌地講出這句話,感覺自己的裙襬被風微微地吹動著,彷彿自己是飛天小女警,站在都市高樓上,往下望著落敗的魔人啾啾。
狹小的電梯裡,中年男人別過臉尷尬地乾笑著,手指不斷重複按著他那層樓的按鈕。過了安靜的幾秒,電梯一到,中年男人快速地走了。
電梯門又關上了,我靜靜地彎腰拾起掉在地上的書包,拍一拍灰塵,背到肩膀上,雙手抱著胸,心中想著。
爽
January 21,2006
真夏之吻
日本舊事(13)
狂奔。
右手緊緊地夾著書包,左手不斷試圖地搆著掉到腳踝邊的長襪。我狼狽地在人行道上奔跑著,快速地超越來來往往的路人。
本來還沒想這麼多,但是當我遇見第十個手上拿著傘的路人時,才想起在這個被氣象預報要下大雷雨的日子裡,我竟忘了帶傘出門。
痛苦。
這就是早上按掉鬧鐘後又允許自己暫時闔上眼睛的後果。
只好繼續奔跑。
我迅速地跳過了一隻被主人牽在路上的小狗,又閃過了一輛向我駛來的腳踏車,腳踏車的鈴聲在我身後隱隱傳來,我在心中做了一個抱歉的手勢,繼續往車站跑。
一個紅綠燈前的漫長等待終於讓我把長襪拉回小腿上,剩下的時間是不斷心急地彈著手指,腳也站不好,一直不規則地踱著,過了一會兒,發現站在身旁的一位帥哥用一種奇異的眼神望著我,我思考了一秒,了解我在別人眼裡看起來像什麼樣。
尿急樣。
此時綠燈亮了。我匆忙朝帥哥咧嘴笑了一下,一面遺憾著我們之間的誤會,一面繼續死命往前跑。
天空的顏色是灰的,氣溫是空前的高溫。才跑不到三分鐘,就有瘋狂節奏的鼓聲不停地從我那顆平常缺乏運動的心臟發出,肺部也有爆胎感,喉嚨深處傳來抽水機把水抽乾的聲音。
試著假裝沒感覺,對肉體下達最高指令,跑!過了一會兒,竟真的開始感覺不到那雙拼命奔跑的腿,也漸漸聽不見路上交通的紛擾,視線裡的路人成了一片模糊,整個世界的運轉逐漸緩慢。此時,眼前朦朧出現一顆透心涼的巨大西瓜,切好的,深綠色的瓜皮上流著透明的水珠,紅色的果肉透著光閃閃亮著。我慢動作地,朝著西瓜奔去,心中洋溢著幸福歡喜,耳中聽見惠妮休士頓的「I Will Always Love You」的副歌部份,粉紅色的玫瑰花瓣一片片自空中飄灑在通往西瓜的路上。
腳不知道踢到了什麼,我往前一個踉蹌,恍然抬頭發現車站就在眼前。車站裡傳來電車即將到站的廣播,我從書包抓了月票,以閃電的速度進入車站,衝下樓梯時,見到我的電車駛進月台。
正要慶幸自己來得正是時候,只聽嗶嗶聲一響,電車的門全數打開,裡面湧出了約一百萬人。帶小孩上學的媽媽,穿著套裝的OL,臉色慘綠的聯考生,用怪異報紙折法的上班族,做完大夜班的護士,要去涉谷打工的年輕人,穿著白色連身工作服的高架橋工人,還有因為睡過頭而錯過上一站的小學生國中生高中生大學生,通通像螞蟻從蟻穴源源不絕地湧出。
眼花撩亂,我不知何時被擠到遙遠的一端。不巧的是,此時另一邊的電車也到站了,嗶嗶聲響,又是一百萬人從另一個方向湧入月台。
情形很不妙,有兩百萬人在我眼前同時奔跑著,而我也必須跳入這個洪流。咬著牙,閉著氣,我潛進人群裡,開始拼命往大方向奔跑。人潮不停地從我身邊川流而過,每個人跑的方向都不一樣,所以必須靈巧地閃閃閃。這是一件很詭異的事,人與人之間已毫無距離可言,但是彼此之間是沉默的,沒有任何溝通的話語,沒有傳達感覺的表情,只有直直盯著前方的眼睛,不停前進的腳步。
電車隨時都會離去,每一秒都浪費不得。我繼續快速地往前奔,視線裡的人潮不斷在我面前往兩旁分開,分開,分開…..
突然。
我感到額頭碰到一個柔軟的東西。
我愣了一下,停下了腳步。我眼前站著一個矮小的中年上班族,稀少的頭髮用髮油分地很戲劇化的那種,他的臉上是一股錯愕的表情。
這個中年叔叔,在人群中閃避不及,親到我的額頭。
就像日劇演的那樣,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我和中年叔叔靜靜地對看。不過,我的表情不僅詫異,還滿臉透著汗;中年叔叔不僅明顯的驚嚇過度,沒黏好髮油的頭髮還不斷隨風飄揚。幾秒後,我們很有默契的繼續朝自己的方向奔跑,背景音樂是要旅客別踩到黃線的廣播。
然後,就在離我兩步的距離內,我的電車呼嘯而去。
November 5,2005
相異
日本舊事(12)
夏天到了,我與Rita一同到百貨公司去逛街,希望能買到一件適合的浴衣。
百貨公司裡的女性服飾區旁停著一排排的衣架,上面吊滿了被透明塑膠套包裝好的浴衣,衣架上立著一塊牌子。
『全面低於三千円』
我選了一件深藍色的浴衣,上面有小貓的背影,散落著深深淺淺的粉紅色。
粉紅色的小貓,非常小女生的一個狀況。
心裡奇怪地沒有太大的掙扎。過了一會兒,我就提著一包裝著粉紅小貓的購物袋在Rita身旁走來走去,一副輕鬆愉快的模樣。Rita皺著眉頭在努力挑著適合她身高的浴衣。店員見了這狀況,把她拉離『低於三千円』的衣架,在比較高級的櫃子裡,Rita終於也挑到了一件深綠色的浴衣。
付完帳,Rita從收銀台提著購物袋朝我走來,嘿嘿嘿地笑著,從購物袋裡拿出一朵巨大的蝴蝶結給我看。
蝴蝶結背面是一對夾子,是用來夾住浴衣上的腰帶的,夾上後看起來就像是背後綁了一個完美的蝴蝶結一樣。店員知道Rita是外國人,於是建議她買這種簡便的腰結。
這蝴蝶結使我聯想到國外的一些中國餐館裡提供老外使用的『簡單筷子』,就是一種看起來狀似筷子的長夾子,在忙碌的餐廳裡,有時那些使用簡單筷子的老外與使用真筷子的亞洲人看起來幾乎沒什麼不同,巨大的吵雜聲中,嘴巴張張合合,咀嚼吞嚥,筷子熟練地在菜上翻來翻去,都是一個樣。
但我並沒有被Rita說服,去把我購物袋裡的紅色腰帶拿去跟店員換一個同色的蝴蝶結。因為我想起第一次發現有人用簡單筷子時,我差點遏抑不住的噴飯。
然後我們遇到了一眼就看穿Rita的老伯。
那是在百貨公司的餐飲樓發生的事,Rita在Wendy’s買薯條與冰淇淋,我找了個遠遠的座位等著她。當時大概不是用餐時刻,整個餐飲樓幾乎沒什麼人,四周亮著各個餐飲販賣店的招牌,明亮的程度與過度的安靜產生一種奇異的氣氛。我在這奇異的氣氛中撐著頭望著站在櫃檯前等待的Rita,她剛點完東西,轉過頭來看到我,對我做了個鬼臉。我也回敬了幾個給她。她趁店員一轉身,開始對我跳著自創的舞步。
這段舞步我並不陌生,Rita過動的個性使她平時講話時也會動來動去,不是跳舞就是彈手指或在桌上敲出各種節奏不然就是用嘴發出火車經過的聲音。我平靜地坐在那裡觀賞著她的舞步,然後,一個老伯伯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突然出現在我的視線裡。
老伯伯身材很矮小,戴著一頂全日本的老先生都有的白色帽子,臉上架著一副快溜到鼻尖的眼鏡,出現在Rita 的身旁,仰著頭用鼻孔對著她,一面明顯的上下打量著,然後…
「妳!…不是日本人吧!」嗓門出乎意料地大。
我們兩個都嚇了一跳。事情發生地太突然,Rita的舞步還來不及收,變成定格的狀態,用著禮貌卻又帶點驚嚇的聲音回答著:「ㄜ…不是,不是日本人。」
老伯伯露出滿意的表情,再次上下打量著Rita,突然又用著更大的嗓門說
「妳!….還真高呢!」
我們兩個又嚇了一跳。Rita的舞步有收回來一點點了,被這麼一吼,又呈現定格狀態,再次驚嚇地回答著:「是的。的確。」
然後老伯伯突然非常大聲的哈哈哈笑了出來,好像自己講了一個高明的笑話一樣,揚長而去。
Rita有點沮喪地拿著剛買的薯條與冰淇淋回到座位,我知道她對自己的身高很敏感,非常不喜歡別人提醒她這件事。我自己是不到160 的身高,處境真的是差太多,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好,只好一邊吃著她的薯條一邊思考。半晌。
「是他們太矮了啦!(註)」我嘴裡叼著一根薯條,正義凜然地宣佈。
Rita瞪大眼睛看著我,一副被我嚇到的樣子,問:「什麼東西?」
這傢伙,早就忘了剛剛的事了。看我不說話,她又繼續自顧自地敲著桌子,這次,嘴裡還配著鼓聲,噗噗噗。
註:完全是安慰人的說詞,非關種族歧視。
October 22,2005
搭訕
日本舊事(11)
被搭訕,理論上來說是一件浪漫的事。
前幾天,我歷史上的第一啟搭訕事件發生了。
那一天,我放學回家,照例是先到日本爸媽的蔬菜店裡跟他們打個招呼,然後走到大樓裡搭電梯上樓回家。
我一面等著電梯,一面無聊地望著大樓外的商店街。突然見到一位年輕人騎著腳踏車經過,他往我這一看,見到我在等電梯,立刻跳下腳踏車,朝電梯的方向急奔而來。
我想他也是這裡的住戶,大概是看有人已經按了電梯鈕,怕會趕不上電梯,才會跑地這麼急。我微微往電梯左側靠,讓出一點地方給他,電梯已經到了四樓,馬上就要下來了。
那位仁兄急急地停在我面前,撐著腰喘著氣。他頭上歪歪地戴著一頂鴨舌帽,穿著一件鮮黃色的T恤,配上一件牛仔褲,一副青春活力十足的打扮。
然後,他開始對我說話。
他說話像機關槍,速度非常非常的快,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噼哩啪啦一大串,講到最後速度有比較慢了一點,我才了解他在邀我與他一起去KTV唱歌。
「我不去,你邀別人吧。」
我勉強禮貌地講完這句話,發現電梯居然下來又上去了,我趕緊又按了按鈕。
「妳現在必須馬上回家喔?」
「對。」 裝出一副家教很嚴的模樣。
「你是中國人嗎?」 突然一問。
「不是!」 才說不到幾句話,竟猜出我不是日本人,我的日文沒那麼爛吧?!
「那是韓國人嗎?」
「不是!」 你在碰運氣嗎?就算是我也會說不是。
「那麼…你媽媽是不是韓國人?」
「不…是!」 搞什麼?看我長得不像日本人也不能隨意替我安排族譜吧?
「不是喔…?那我剛剛那麼問不就很失禮了??呵呵!呵呵!」 搔著頭很開懷的笑了起來。
「嗯。」 先生,你的齒縫裡有青菜。
「妳是本地人嗎?」
「嗯。」 我是地球人。
「真的?那我怎麼從來都沒看過你?」
「….」 我保證你也從來沒看過我媽媽。
「一起去KTV唱歌吧!」 又重新問了一次。
「不要。」 你有短期失憶症嗎?
「那麼我們約下次去吧!」
「….」 好啊!這個月的32號如何?
「妳的電話號碼幾號?給一下吧!」 掏出手機記錄狀。
搖頭。
「不行啊?….那手機號碼也可以。」
「我沒有手機。(泣)。」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騙人!」
「真的!!」 你最好不要再說手機的事了。
「騙人!!」
「真的!!!!」 青筋隱隱冒出。
一陣靜默。
「妳真的現在必須要回家了?」
「嗯。」 我確定你有短期失憶症。
「好吧!再見。」小小地鞠個躬,他又跑了。
看著他騎上腳踏車離開,我鬆了一口氣,在學校制服上擦掉剛剛在手心上冒的汗。
被搭訕不太好玩。理論與實際操作還是有出入的。我一面下著結論,一面按了電梯鈕。
這電梯,不知何時下來後又上去了。
後記:後來接觸了臨床心理學,才發現那位仁兄的言行舉止非常像是躁鬱症患者會有的一些症狀,我想這大概也解釋了他會對我這種人搭訕的原因了(嘻嘻)。
October 20,2005
發現
日本舊事(10)
2000年4月13日 禮拜四
自己一個人時,我常常來到家中唯一的書櫃前。
書櫃雖然不大,但是因為放在裡面大部分的書都是尺寸小的文庫本,密密麻麻的也算有不小的藏書量。我喜歡一本一本拿起來看,看看書名,看看作者簡介與照片。三浦綾子有一張很慈祥,張開嘴笑的臉;吉本巴娜娜早期的照片裡配戴著一副超大眼鏡,加上一頭蓬蓬的頭髮,國中生似地靦腆微笑著;較最近的照片則沒有配戴眼鏡,頭髮不再那麼蓬鬆,臉上換了一副莫測高深的神情;江國香織是個長髮美人;宮本輝是個穿著毛衣,不知何故微微噘著嘴的中年男子;江川晴是個額前一搓白髮的開心老婆婆;鷺澤萌則是個帶著淡漠眼神的憂鬱女人。
對於作者的表情有如此深的認知,全是因為日文不佳,在書櫃前也只能嗅嗅書皮,看看封面設計,檢查印刷字體的大小,然後由作者照片裡的表情揣摩這本書想表達的意境….
直到有一天,我檢查完其中一本吉本巴娜娜的造型,隨手翻到第一頁,不知不覺地從第一行讀了起來,才意外地發現其實我了解書上文字的意思。
然後我就這麼一直讀了下去。
上個禮拜六的青年團契結束後,隆史與俊介要搭電車回家,便順路陪我走到家門口。俊介是正廣的弟弟,與隆史年齡相仿,我和他並不是很熟,他教會結束後通常都匆匆閃人,一副很忙的樣子。那晚我們三人走在打烊的商店街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我們談著日本春天夜裡的氣溫,今晚月亮的大小,然後討論著明天會下雨的傳聞…
我們走過一戶人家,裡面傳來了一陣音樂,那是一首我非常喜愛的鋼琴演奏曲,一時之間卻又忘了曲名,我站在那樂聲裡掙扎地想著。過了幾秒,終於脫口說出:
「這是『The Piano』的主題曲!」
話一出口,發現俊介也在同一時間,說出了一樣的話。
我們互相驚訝地指著對方「啊!」,然後一起笑了起來。
「我超級喜歡那首歌的。」
「我也是。」
沒人的商店街上,我們繼續走著回家的路。
然後我心裡就這麼一直不自覺地微笑著。
October 5,2005
電車
日本舊事 (9)
今天放學搭電車回家,我照例打開書包拿出我的小小筆記本,上面寫滿了日文單字。從學校坐到川崎的這35分鐘裡,我喜歡一面觀察車廂裡的乘客,一面背我的單字。有時候累了,我會閉上眼睛休息,淺淺地瞇著,不會熟睡到把頭靠到隔壁乘客的肩上,也不會流出口水,而且就算是處在睡眠狀態,我的眼皮似乎有計時功能,讓我每次都能在抵達川崎車站前悠悠醒來,還有時間整整頭髮,從口袋裡拿出車票準備下車。
這是我一個多月來練成的電車功,而我的指導老師就是在我身旁來來去去的日本乘客(這只是一個假定,他們當中可能也有韓國人,中國人,台灣人…)。他們的行為有一些模式可以遵循,通常眼睛呈睜開狀態的大部分是在閱讀,而不閱讀的八成在睡覺(其他二成在與人聊天,看東看西,發呆…等等)。
日本人愛看書,電車上常是人手一本,中老年人通常會看『文藝春秋』這類的雜誌,青少年則是看課本(背英文單字,數學公式,歷史年表,化學元素表…)、或是小說漫畫的居多。其他的人大多數看『文庫本』尺寸的書(規格比一本正常的書小,攜帶方便),至於內容是什麼就不得而知了。因為日本人不喜歡別人知道他們看的是什麼樣的書,所以只要吩咐一聲,書店通常會貼心地為買書人在書上包上一層紙(這種近乎被害妄想式的謹慎而衍生出的服務令人驚訝。被人知道書的內容有什麼關係嗎?)。相較於這些害羞的日本人,有些人顯得恬不知恥,他們在公共場所也能心無旁咎地看著色情漫畫、色情報紙。
知道有色情報紙這回事還得歸功於上個月一位坐在我隔壁的伯伯,當時他穿著一襲深色西裝,正襟危坐,一臉嚴肅地看著手裡的報紙。就像所有正常的報紙一樣,那報紙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我也不疑有它,只是…那位伯伯把報紙折得有點怪異,折起來的部份過於小,似乎在遮掩著什麼。我於是慢慢往後靠,輕輕將背部抵在牆上,此時我斜著眼能瞄到他手中報紙的內容。
咩?
我看到三個沒穿衣服的女人在搔首弄姿的照片。
我的姿勢不變,伯伯有點不安地把女人照片的部分折起來,看了一會兒純文字的部分,他又改變了報紙的折法,這次出現了五個沒穿衣服的女人。
我繼續維持著姿勢,不過我不看報紙,改成看著他,想試驗看看我的眼神有沒有銳利。過了一會兒他沒什麼反應,我於是意味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伯伯那張嚴肅的臉顯得有點慌,他微微偏過頭,接觸到我的眼睛,我視線不移,定定地與他對看,整整兩秒後,他轉過頭去若無其事地快速翻了翻手裡的報紙,然後把它折成小小的一塊,塞入他的公事包裡。
今天在電車裡沒有遇到像伯伯一樣的人,我翻開筆記簿,讀了第一個單字。
『鼻を突く』
讀法:hana wo tsuku。
意指:撲鼻(而來)。動詞。
我默默唸著這個字,並試著練習它的各種動詞變化型態,邊唸著邊想像一些相關的景象。
香奈爾五號,剛起鍋香噴噴的菜餚,巷子裡垃圾堆的惡臭,春天飄在空氣中的花香…….
「哈啾!」
冷不防地打了一個噴嚏。
坐在我對面是一位穿著長靴的時髦女生,她面無表情地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用粉撲繼續對著鏡子朝臉上按。
長靴女孩把嘴唇與嘴角的部份也仔細地撲成膚色,鋪完了粉,對著鏡子用各種角度檢查了將近3分鐘,此刻的她唇無血色,看起來像是個生了病的人。女孩對著鏡子微微動了動臉,似乎是滿意了,便把粉盒收進包包裡。接著拿出兩支眼線筆,一藍一黑,考慮了半天,最後把藍色的收進包包,用黑色的畫起眼睛來。
在行駛中的車體裡能安然地做這種事,真是令人佩服,女孩兩隻眼睛的上眼線畫了將近十分鐘,就在我快睡著時,她終於換了一支白色的眼線筆,開始畫著下眼線(只畫下眼線的中央部份)。接下來上場的是眼影,她低頭專心地調了顏色,在眼皮上刷出一片淡淡的芋頭紫,我心裡暗暗稱讚著。
然後女孩拿出一個小小透明罐子,裡面裝著亮亮膏,她用食指在罐子口沾了一點,小心地摁在芋頭紫上,眼皮於是隱隱地閃著,紫亮紫亮的。女孩停下手,看了一會兒鏡子,從一個小盒子裡取出一根棉花棒,讓棉花在眼皮邊上輕輕地滾著修飾著。接著她拿出一個睫毛夾,對著鏡子大夾特夾,害我看得驚險萬分,很怕車身一晃,她的整付眼睫毛就直接被拔光。幸好女孩功力高強,一下子就把兩眼都夾好了,對著鏡著眨著眼睛時,我彷彿可以聽到「啪噠啪噠」,上下兩排眼睫毛拍打的聲音。
然後,女孩在包包裡掏著掏著,不知道在找什麼,我一面好奇著,一面在心中幫她配著樂,噹噹噹噹,一副假睫毛出現在眼前,我當場差點沒有站起來鼓掌歡呼,因為早就想知道假睫毛是怎麼黏上去的了。可惜女孩只把假睫毛仔細地端詳了一番,就又收回包包裡,換了一支睫毛膏出來。此時電車正在一座彎曲的天橋上行駛著,車身搖晃不已,女孩於是開始表演特技,一手抓著小鏡子,一手穩穩地將睫毛膏刷上,表情像是外科醫師在開刀一樣,集專業與冷靜於一臉。刷完了睫毛膏,女孩再次滿意地對著鏡子眨眼,但這次是撫媚的眨法,慢動作地,啪噠,啪噠。坐在我隔壁的一位媽媽咳了幾聲,把頭轉去看窗外,我想她大概也和我一樣有反胃的感覺。
女孩陶醉了一會兒,立刻回到現實,把睫毛膏收進包包裡,又拿出唇膏。唇膏的顏色比膚色深些,並多了點滋潤感,女孩抿了抿嘴,就大功告成了。所有的傢伙都收進包包後,拿出一本書在手裡翻著。
女孩給我一種感覺,就是她人不在車上,而是在她家的浴室裡,相同的,我們這些坐在她周圍的乘客不是人,而是浴室裡的洗手台,毛巾牙刷,馬桶(希望不是我)….。她能旁若無人地完成整套上妝程序,不過,這會兒她手裡捧著的文庫本,照樣是嚴密密地用書店的紙包著。
我想我大概是永遠無法理解的。
October 2,2005
生日
2000年3月24日 禮拜五
這個禮拜一,我又接到一通意外的電話。那是麗莎打來的。
麗莎是我以前在教會就認識的台灣朋友,她比我大個兩三歲,是個個性開朗活潑的女生。她今年也來到了日本,計畫在西點學校學做蛋糕,目前在住在八王子市(東京)的寄宿家庭裡,並從朋友那裡輾轉得到我的電話號碼。從電話裡聽到麗莎熟悉的聲音,說著久違的中文,快樂在我心中急速膨脹,淚卻莫名奇妙地流著。麗莎的情形似乎也差不多,她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這大概就是他鄉遇故知的魔力。其實我和麗莎以前並沒有特別熟識,只是在同一個教會有一段時間了,成了偶爾會淺淺聊著的朋友。如今我們兩個緊緊抱住電話筒,哭哭笑笑地發著思鄉病。
電話講到最後,麗莎提議我到她家過一夜。於是經由日本爸媽的指點,三天後的禮拜四,我提著簡單的行李,從八王子市的電車月台走出。
一走出月台,麗莎馬上出現我眼前,兩個人一見面,忍不住在車站裡高興地手拉手跳著,口裡發出一連串意義不明的興奮聲音。接下來我們在車站附近的商圈逛了一會兒,到百貨公司地下食物樓買了些簡便的午餐吃。我買了一隻炸魚,麗莎買了一個炸雞相關食品,一邊吃著一邊咭哩瓜拉地講著積存了幾個月沒講的中文。
生性迷糊的我要同時做這麼多事是註定要出問題的,果然『咕嚕』一聲,一根尖銳的魚刺就這樣被吞進喉嚨裡。之後每嚥一口口水就痛得起雞皮疙瘩,感覺很噁心。麗莎跑去買了一塊麵包給我,說是用力吞下去能把刺吞掉,我努力地吞啊吞,吞啊吞,最後肚子飽得不得了,那根刺卻還是牢牢地留在喉嚨裡。
回到麗莎家,她又從廚房找出一瓶醋,倒了一杯要我喝下,說是醋能軟化魚刺。我不知道這些偏方到底有沒有用,不過雞皮疙瘩的痛實在感覺很噁心,只好一點一點地把那杯醋喝盡。喝完後刺還是在那裡,卻沒有之前那麼痛了,我於是不再理它,不知什麼時候,那根魚刺終於默默地落入我的胃,刺痛感消失。
吃過了晚餐,我們與麗莎的日本媽圍著餐桌聊著。麗莎的日本媽人很親切,日文說地很慢,努力營造溝通無障礙環境。
聊到一半,麗莎突然一拍大腿:「對了!」
說著跑到冰箱那裡,取出她早已準備好的小蛋糕,一邊端到餐桌上一邊說著:「明天是你生日也,我們來吃蛋糕!」
這個八王子市的夜晚,寂靜無聲。我與看起來很親切的日本媽和其實沒有很熟的麗莎站在餐桌旁,合唱了一首英文的生日快樂歌。沒有蠟燭,沒有派對,甚至有一點點尷尬的感覺,但我知道這份在異鄉得到的溫柔感,將會藉著記憶長久停留。
今天下午,我提著行李回到川崎市。到家後稍事休息,就又出發到櫻木町的電車站與香織的媽媽見面。香織參加演出的『手鈴音樂會』七點開始,她因為必須為演出做準備,便託她媽媽拿入場卷給我,順便帶我入場。
香織媽媽就是幫我翻譯的
我們進演奏會場後按著位置坐下,才發現原來
演奏會結束後,在會場出口處見到香織,她穿上了一件薄外套,跑過來跟我打招呼,由於她之後必須與演奏團隊去慶功,因此她囑咐了香織媽媽帶我去吃生日晚餐。我們一行人經過一家義大利餐廳,見到餐廳的透明玻璃門上貼著一張宣傳單,說本餐廳對生日的人有特別的招待,香織家族便推著我進餐廳。餐廳擺設很異國風味,餐點也非常美味。到了末了,餐廳的人端出蛋糕,還有一個小夥子背著一把吉他伴奏,大家一面拍手一面替我唱了生日快樂歌。
不用說,我過了一個不尋常的生日。
我於是,堅定地,向上帝許了一個願。
September 23,2005
綾子
日本舊事 (7)
2000年3月17 禮拜五
還是放假。
太陽晒到了我的屁股,我翻了一個身,繼續賴在鋪著棉被的塌塌米上。
無‧事‧可‧做。
我的日本爸媽在我們居住這棟大樓的第一樓開著一家蔬菜店,日本爸每天清晨就會出門到果菜市場批貨,日本媽則是等開店之後才會下樓幫忙。前幾天我曾經到店裡待過,不過在這條商店街裡,日本爸媽認識的人太多,我這個生面孔又似乎很顯眼,幾乎店門口每走過一個人他們就得重新介紹我一遍。那天我沒有幫日本爸媽賣出一棵青菜,回家時卻感到無比疲累。
客廳裡電話響起。
我頓了一秒,從被窩裡彈起來,慌忙地拉開房門,穿著睡衣往客廳衝。白天找日本爸媽的電話通常都會被轉到樓下的蔬菜店,唯有找我的電話,日本爸媽在樓下接了之後會幫我轉上來。
我接起電話:「Moshi-moshi?」
竟是隆史的聲音:「沿兒不會還在睡覺吧??」
「…真厲害,怎麼知道?」
「不要睡了啦!妳現在放假很無聊吧?綾子跟我提議要帶你去東京玩,正廣也會一起來。」
「真的嗎?真的嗎?」我抓著話筒興奮地發抖。
「妳沒問題后?!那我們一個小時後在川崎車站見囉!」
綾子是日本牧師的女兒,我喘著氣跑到車站時,見到她獨自一人站在一片玻璃窗前。她及肩的頭髮隨意地綁在腦後,在這個初春時節不協調地穿著一身的暗色,瘦長的身影斜斜地映在玻璃窗上。綾子的年紀與香織差不多,是一個很有個性的人。我這裡說的『有個性』不是指外型打扮上那種表面的特色,而是一種發自骨子裡的感覺。她話不多,表情也不多,我一直以為她是屬於『酷』型的女生,沒想到她竟會跟隆史提議帶我去東京。
我們聊了幾句,隆史與正廣也出現了。
正廣是俊介的哥哥,長得和俊介卻是一點也不像,他穿著灰色的毛衣,雙手插著口袋,一附中規中矩的樣子。正廣目前正在準備考律師,平時也是個話不多的人,雖然他不像別人會主動與我交談,但我知道這不是因為冷漠,而是憨厚。
隆史今天穿了一件不同顏色的格子襯衫,發揮他開朗的性格,幫大家買了電車票。我拿著車票一邊跟著他們走入月台,一邊問:「我們今天要去哪裡?」
「去妳應該去的地方。」隆史賣關子似地對我眨眨眼,我見到站在旁邊的綾子嘴角微微一笑。
出了車站,我們走在東京某一區的街上,我還是不曉得自己會被帶到哪裡去。糊裡糊塗地走著,綾子指著前方一物,對我說:「妳看。」
我一看,停下了腳步。
那是東京鐵塔。
對東京鐵塔較深刻的印象,其實來自以前看的日劇『Over Time』。劇裡女主角江角真紀子的房間窗戶望出去能見到東京鐵塔,因此她花很多時間在窗前,眼裡看著那拇指般大小的鐵塔,心裡想著她的事。今天我們買了票,坐電梯到塔上的觀覽台。從塔上看下去的東京,是川流不息的車潮,錯落著數不清的建築物。此時又有多少人,眼裡怔怔看著圍繞著我的這層紅色,心裡想他們的事呢。眼前這個流動不停的世界是個縮影,濃縮著東京人的故事。
離開了東京鐵塔,我們到了另一個我應該去的地方,上野公園。
上野公園裡櫻花開得正盛,櫻樹下人來人往,有全家出遊的,提著水壺撐著雨傘,在櫻樹道上散步;有小孩子軍團,拿著氣球棒棒糖,在草地上盡情追逐嬉戲;當然也有一對對小情侶,手牽著手,沿著櫻樹一棵棵慢慢數過去,臉上甜蜜蜜。還見到櫻樹下鋪著一塊塊大型塑膠墊子,用石頭或是手提袋壓著,每塊墊子上卻都只有一個人坐在上面,一副很無聊的樣子。我指著那些人,問了綾子:「他們在幹什麼?」綾子笑著說:「他們都是公司派來的,先來這裡替公司佔位子,待會兒公司的人下班就會直接來這裡賞櫻花。」
有這款代誌?!
隆史看我睜大眼睛,故意靠近來說:「等一下公司的人來了,他們還會在樹下喝酒,裝麥克風唱卡拉OK狂歡喔!」
雖然我們並沒有等到他們下班,看一群工作壓力過大的日本人在櫻樹下忘情地喝酒跳舞唱歌,但是我猜今晚應該會是個美好的夜晚,月光,櫻花,盡情,一段春天的幻境。
想著想著,我又糊裡糊塗被帶到淺草。我們繞到淺草寺裡的一塊小空地,上面停滿了一隻隻的鴿子。正廣去買了一包鴿子飼料,我們四個人輪流著餵鴿子。這裡的鴿子很專業,一見到正廣手裡的飼料袋子就馬上飛到他面前,一面試圖靠近他,一面拍打著翅膀卡位,灰色與白色的羽毛滿天飛。隆史倒了一堆飼料到我手裡,我把手伸地遠遠的,一面看著鴿子們互相推擠地激烈爭奪我手中的食物,一面又害怕又忍不住笑了出來,「啊~」地小聲尖叫著。
我們把最後一點點飼料餵完了,鴿子逐漸散去。正想離去的時候,一隻灰色的大鴿子飛過來,定氣神閒地停在隆史頭上,我們都覺得那鴿子真是慧眼識英雄,知道隆史最近剛燙了流行的足球員髮型,蓬鬆蓬鬆的,適合做巢。隆史哭笑不得,在原地轉了好幾圈,鴿子才訕訕地走了。
我們沿著淺野寺前的小店街走著,這裡一間間小店賣著各色日本風味的紀念品,有櫻花色的杯子,各種款式的木屐,和風小扇子,等等。見到一塊印著蜻蜓圖樣的手帕,很可愛,但並沒有把它買下來,只是提醒自己離開日本之前要再來這裡一次。除了綾子以外大家都沒有買東西,我見到她站在一家賣『人形燒』(一種人的形狀的日式糕點)的小店裡付錢。我發現小店街上有許多的台灣遊客,他們用著我熟悉的語言,互相討論著要殺多少錢。我默默聽著,微笑。
搭電車回家時,正廣笑著說今天好像重回小學時光,到這些老師會帶小朋友去郊遊的地方。我向他們道謝,謝謝他們陪我到這些我應該去的地方,綾子說:「其實今天很棒,若不是因為妳,我們大概也都忘了這些地方長什麼樣了。」旁邊兩個人笑著點頭。
到了川崎車站,我和綾子告別了男生,一起走回家。今天的綾子使我改變了對她的印象。她的個性依舊鮮明,但是我發現在她的『酷』之下還有著很多對人的細心與關心。在回家的路上,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告訴我,之前在教會裡她比較不常與我講話的原因是因為她英文不好,不過她真的很高興認識我,希望我在日本的一年能很愉快。
我家先到了,我們站在電梯口道別。
此時,綾子把一直提在手上的那一包人形燒禮盒交給我。
「這個帶回去給妳的寄宿家庭吧!」
「這….」
「這個我們稱為Omiyage『土產』,是日本人的習俗,到哪裡去玩的時候會帶一點東西回家。妳跟妳的寄宿家庭一起嚐嚐這個,很好吃喔!」
就這樣,我認識了綾子。
September 22,2005
春假
2000年3月11日 禮拜六
這個禮拜起學校開始放春假。
基於無事可做,我幾乎逛遍了住家附近的每一家百貨公司、書店、唱片行,當然也到市立圖書館借書。圖書館雖然不大,卻是一個在鬧區中顯得安靜優雅的所在。在翻譯小說區,我見到一位年輕女人專心讀著印在書背後的簡介,她若有所思,極緩慢地把書一本本放到小袋子裡;在象棋藝術區,我見到一位白頭髮的老先生翻著一本印滿棋譜的小書,口中喃喃自語;在財經管理區,我見到一位矮小的西裝中年男子,一面盯著櫃子裡的書,一面習慣性地順著他抹滿髮油的頭髮。還有很多很多令我羨慕的人,他們從書櫃裡抽出一本本寫滿文字的書,為自己挑選一場心靈饗宴。我在圖書館裡緩緩走著,歷史小說區,文學區,懸疑偵探區,心靈勵志區,暢銷書區,最後來到流行雜誌區。這裡的書籍是整個圖書館裡唯一用我的破爛日文也看得懂的,我一口氣借了好幾本Nonno和More雜誌,回家後一個字一個字查字典。賭氣似地。
直筒牛仔褲剪裁。華麗風短大衣。保齡球肩袋。水蜜桃系唇膏。….
白天在家的時候,我也常常看電視。
電視上幾乎無論什麼時候,都至少會有一台節目與吃有關。
女主持人在泡完湯後,穿著旅館的浴衣跪坐在餐廳的塌塌米上,小心翼翼地夾一口菜送入嘴裡,然後露出第一百零一種幸福的表情:「歐依喜~」。轉台。
一群藝人在談論節目裡討論著不知名的話題,哄然地笑。轉台。
一個面無表情的女主播在報新聞。努力聽了十秒。轉台。
青春偶像劇。看了半天還是不懂女主角為什麼要耍脾氣。轉台。
NHK。轉台。
今天晚上我參加了教會的青年團契。青年團契顧名思義是一個較青年取向的聚會,我們通常會先在教會樓上吃日本牧師娘準備的晚餐,然後收拾完碗筷後開始與日本牧師進行一些討論,通常是關於聖經,生活,學校,或工作。當然,很多時候我的情形就像鴨子聽雷一樣,唯一不同的是我是隻會微笑的鴨子。這種時候大家會替我翻譯,英文或漢字,若是沒辦法,肢體語言。
大家真的很可愛。
團契結束後,香織與隆史與我坐在長椅上聊天。
香織關心我最近過得如何,學校的情況等等.我便提起和其他交換學生的相處,與日本同學的互動,在寄宿家庭的適應狀況。我用日文慢慢地講著,偶而夾了幾個英文字。隆史和香織在一旁靜靜地聽著,點著頭。聊到最後,隆史提議:「我們來禱告吧。」
於是三人一起做了一個禱告,心中感到很溫暖。
之後香織問我下下個禮拜五晚上有沒有空,我告訴她當然有空,因為雖然到時候就開學了,但是晚上我向來只待在家裡玩電視遙控器。她說那天晚上她將在一場『手鈴 (Hand Bell)』音樂晚會擔綱演出,想邀請我去欣賞。我很興奮,問她手鈴是什麼,她說我去了就知道。
兩個禮拜後的禮拜五,我伸出指頭數了數,不覺地「啊」了一聲。
「怎麼了?」香織睜大眼睛望著我。
「那天是我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