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轉年華

窗外，有行人三三兩兩走過的身影，仔細側耳一聽還有遠遠傳來電車駛過的聲音。

不再是過去農場裡貼著皮膚微涼的空氣，茂密的樹林及啾啾鳥鳴聲。我背起行囊，回頭朝著那片廣大的綠色與純淨揮揮手，開始過起城市人的生活了。

 

七月一日我抵達城市，才剛下飛機晃到唐人街，走在路上竟然就遇到將近十年沒見的好朋友。我們到底是兩個很陌生的熟人，或是很熟的陌生人，已經不知如何定義，就像唐人街這東西一樣，到底該說是熟悉還是陌生，情緒上很難搞清楚。這種混雜不清的心情，就是我做城市人起初的幾小時裡，城市給我的見面禮。

 

接下來是找工作。

這兩個月來找工作的感覺像是在一攤烏黑的爛泥裡嘗試行走的感覺，腳步艱難又緩慢；也像是在觀賞早期的默劇，聽不到演員嘴巴開開闔闔發出的任何聲音；又像在濃霧裡單腳玩跳圈圈，好像玩得很起勁，但其實也可能從頭到尾完全跳在圈圈外，一切都是白費力氣。說真的，這對我來說是很意料之外的事情，跟我同期畢業的所有同學都在畢業後幾個禮拜內找到很好的工作並開始上班了，而我這個唯一一個離開綠色來到城市的人，就業機會卻似乎遙遙無期。

 

沒工作，縮衣節食過日子。電視新聞每天討論城市持續上升的失業數據。我一口氣辦了三個圖書館卡，每晚讀著狄更斯的孤雛淚（看了會讓人知足的書）。兩位朋友來訪，各別地帶他們遊覽了城市。白天與黑夜，望著城市的美貌時我發現自己心不在焉，就算在有美麗音樂的地方也靜不下來。除了寫履歷之外，字與日記也寫不太出來了。還沒開始找工作前心中許多的『以為』隨著時間一一被粉碎，粉碎，粉碎…

 

其實也說不上是憂鬱還是傷心，但是就是悶悶的感覺。

我私自把這段時期想像成一片沙漠。

不過若把這段時期比喻成沙漠，那老實說這片沙漠裡的綠洲也太多了。從一開始的找住宿就充滿奇蹟（根本沒有找，就天降住宿給我），居住的安排也很棒（跟人超好的表哥與表嫂住），雖然沒有找到工作，卻交到數十位朋友，其中許多人都對我的求職付出實質上或精神上的幫助，當我信心變得軟弱時，給予許多安慰。還有住在另一個城市的舊朋友，把替我禱告這件事當成她的副業一樣。

因為沙漠的緣故，幸福特別明顯。

 

兩個月後我走出了沙漠，記下這段旅程。

最近領到執照了，考慮順便申請澳洲NSW的心理師執照方便找工作。結果一查，申請執照的手續竟要花將近兩個月的時間。腦海中出現畫面：為數眾多的澳洲心理師像魚般一條條閃著亮晃晃的魚背在小河流裡努力逆流而上的模樣。要不然就是很typical的效率低。後者的機率大。

就這樣，我的假期直接延長了兩個月。

 

現在每天起床（已不早睡早起了），晃悠到餐桌吃烤吐司（塗上藍梅醬），喝伯爵茶（伯爵夫人茶超市竟沒貨）。查電郵，辦理申請執照相關事物，看人力網站，看書，吃午餐，看書，網路上亂逛，吃晚餐，看電視，看書，睡覺。

 

每天做一樣的事情，時間過得好快又好慢。轉眼間這樣的日子已過了一個月，不過在意識到每天做同樣事情的瞬間，例如拾起書的那一刻，或是等電腦暖機的前幾秒，會出現一種機械化的幻覺，很slow motion。真不可思議，放假也能放成機械化。長時間無目的的生活對人的心理有奇妙的影響，阿嘉莎克麗絲蒂用另一個筆名Mary Westmacott寫過一本叫Absent in the Spring 的書裡就有精采的描繪。

 

其實也不是完全的平靜。

上個禮拜參加了Invisible Children的遊行活動。這次的活動是為了抗議烏干達的反政府武裝組織LRA（聖主抵抗軍）綁架小孩子來替軍隊打仗。烏干達境內內戰長達二十年之久，使用童兵的這件事一直到2003年才被國際發現。三個美國年輕人本來只是為了新鮮冒險而選擇到非洲去，打算拍一些與眾不同的紀錄片，結果卻因此發現了烏干達童兵的真相。這段影片可在YouTube上看到。

其實我沒有看這段影片，因為我大概是全世界唯一還在用窄頻的稀有動物，看影片非常的不方便。對於童兵的事我一直到最近才聽聞，參加遊行前匆匆地上網查了一下烏干達的資料而已。

大概是職業病吧，這樣的事情使我連想起以前在兒童診所看診的時候，遇到的那些被虐待過的小朋友們。而在烏干達這塊土地上，竟然有這麼多的小孩子，被迫與父母分離，被虐待，被逼抬著很重的槍，被逼著去殺人，以及被殺。無法想像的煉獄。

 

這些孩童被稱為Invisible Children（隱形的孩子）

Invisible because they roam distant battlefields, away from public scrutiny.

他們是隱形的，因為他們被放逐在戰場上，遠離世人的視野

Invisible because no records are kept of their numbers or age

他們是隱形的，因為沒有任何關於他們人數與年齡的紀錄

Invisible because their own armies deny they exist

他們是隱形的，因為他們所屬的軍隊也否認他們的存在

  

不過，現在你知道了。

 

若想知道更多或出錢出力提高國際關注，請到http://invisiblechildren.com/　

（呵呵突然打起廣告，反正就是毫無重點隨風漂蕩的一篇文章）

旅遊一個月後我回到家，在門口脫下沾滿泥土的靴子，坐在沙發上，正式進入了人生中所謂的『待業中』階段。

其實待業中這說法挺滑稽的，如果說你連工作都沒有在找的話。我目前還在等我的執照發下來，根據這個國家驚人的工作效率來說，等個兩三個禮拜一個月都是很有可能的。所以我自出娘胎頭一遭，很問心無愧地每天過著我夢想中的生活。

 

不是電腦，不是電視，不是電影，是書。每天看書的生活。

 

因為腦子裡還惦念著地球另一端運轉的模樣，我回來後的第一個禮拜每天在奇怪的時刻醒來與入睡。後來時間慢慢調得比較正常了，我變成了早睡早起的好孩子，並且延續著旅行時的習慣規律地吃著早餐。於是每天五六點起床，窩在溫暖的床上看一個小時的書，也看聖經，然後起床吃吐司煮伯爵紅茶（此時會看到媽媽也窩在沙發看書，她會告訴我她四點就起床了），查查電子郵件，然後再繼續看書。一整天。

 

怎麼這麼好？怎麼這麼好？怎麼這麼好？？？？

 

….

 

「聽說她必須耐著性子等待執照發下來。」

 

….

 

是誰發明了圖書館？

 

一定是個天才。

考到證照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計畫旅行。

其實考試前就一直有在打算了，還訂定了Ａ計畫及Ｂ計畫。

Ａ計畫就是通過考試後以畢業旅行的心情出國一個月，Ｂ計畫就是萬一考試沒過的話，給自己放兩個禮拜的療傷假。

兩個禮拜是能力所及最寬裕的時間了。想到沒有通過考試所帶來的失落感，還有接下來得繼續實習六個月再重複一次痛苦的考證照過程，整個就直接腿軟。

但是其實這些都還不算什麼。真正會最令我感到痛苦的事情，其實是丟臉這件事。萬一全班都考過了就只有我一個人沒有過，別人要怎樣看我？

 

考前的日子，與其說每天都很辛苦的讀著書，還不如說每天都花很多精力擔憂。背著沉重的壓力工作讀書，偶而看著電視嚼著滿嘴的飯哈哈大笑時，肌肉也是緊繃著的。

通過考試這件事，在那時的我來說就是一切。

 

然後在考試的那一個禮拜，發生了一件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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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躺在地毯上，我的視線前方是一顆黑黑如豆的凸起物。

那是一隻站在地毯上的蒼蠅。

 

我仔細觀賞著那隻蒼蠅，一面享受這美妙的片刻。

很久沒有如此賴在地上，毫無目的的存在著。太陽曬到皮膚微微癢著，鼻子嗅著地毯上毛織布料的氣味，細細感受著鼻毛跟著一呼一吸的空氣搖擺著，眼睛孜意微閉著，眼角淺淺蓄著一滴哈欠引出來的淚水。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個日子。兩萬六千兩百八十個小時。

結束了。

所有的實習，所有的課程，所有的角色扮演，都結束了。當然還有那些淹沒我房間的課本講義期刊，還有一把一把因為壓力而掉落的頭髮，都可以消失了。

 

臨床心理的課程結束了。

臨床心理的人生開始了。

家裡的電腦壞了，沒辦法上網。我抱著它搬回了父母家，坐在家中思考了許久，最後決定不拿去修，就這樣過了一個多月沒有部落格及Facebook的日子。每天下班後扒完飯就是躺在沙發上看電影或是躺在床上閱讀柯南道爾，自從上次寫完『從心開始』的觀後感後又看了約三十部電影。幸好沒有網路，不用寫電影心得（哇哈）。

 

我幾天前當了伴娘。手中捧著一束粉色的非洲菊，看著兩個我愛的人在山頂上的教堂裡接吻。婚禮中，每當新郎看向我的時候我都很想對他眨眼，想對他說沒想到你這個和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頑皮鬼今天在上帝面前和一個世界上最美的女孩互許終生。好棒。

我知道你們會幸福的。孩子不要生太多（笑）。

 

生活繼續是上班著。不過接下來請了不算短的聖誕假期，我偉大的假期計畫就是在家裡看書看電影縫縫東西烤烤蛋糕。

聽起來很平淡?

我覺得挺爽的。

 

不過新郎跑到我家把電腦修好了。

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啊…

為什麼我最近反常地一直更新網誌呢？因為感冒了，連續兩天沒上班，每天裹在一團棉被裡淚眼迷濛地擤鼻涕，頭痛到夜中頻頻醒來，喉嚨一直無限縮小直到要關閉的感覺。

 

話說幾天前發現自己感冒時，竟然是有點驚喜的感覺，像是去麵包店時抽到一折優惠，莫名省了台幣十塊錢的微微爽感（這件事真實發生過）。

 

終於可以按暫停了啊…終於…（我留著鼻涕成大字型躺在床上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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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陣子發生了一件事，令我產生了一些想法。

一直很努力，一直做著自以為對的事，然後恍然大悟原來是一直猛戳別人的死穴。

 

人被比喻成羊，我想是再適當不過的了。以我的認知來說（我家剛好有養羊），羊最大的一個特性就是盲目。

最常見到的景象是，一群羊在草地上安詳吃草，站立在最前方的一隻羊偶然抬頭，見到牧羊犬接近，立時拔足狂奔。接著那一大群跟在後面的眾多羊群們也全跟著跑起來，每隻羊顯出的慌張勁完全不輸給第一隻羊，還有因互相推擠而跌倒的。而那第一隻羊也不是省油的燈，跑著跑著，就忘了自己為什麼跑，不過大家都在跑，所以就繼續跑，到最後離自己原本的目的越來越遠不自知。

羊就常常這樣，很努力地做著不知道為何要做的事。

 

本來立意是好的。但是因為把精力放錯在小細節，而忘了根本的大方向，目標就越來越遠了。

 

聖經裡說，若是沒有愛，一切都是惘然。

就算你會說天使的語言，就算你為了別人焚燒己身，就算你散盡家產週濟窮人，若是你心中沒有愛，這一切都是白做的。

 

我想我開始有點明白聖經的意思了。愛是什麼？愛是『考慮到他人的立場，性情及思維』，做出對他有益的事。

對於我這種個性衝動又愛固執己見的人來說，這大概是要學習一輩子的事吧。

老大幫幫我吧。

自從上個月當了上班族後，生活就被硬生生地搞得很有規律。我用硬生生這個形容詞完全沒有要譁眾取寵的意思，只是一種很直白的描述。

 

在大學連續混了多年的結果就是，『生活』這個觀念已在不知不覺中幻化成了一種怪異的樣貌。當然我說的不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那種夢幻天地，該流的汗與淚一滴也沒有少，光是站在教室外等口試的那些緊張時刻就不知害死了多少芸芸細胞們，在收集論文文獻資料的時候光是被紙刮傷而流的血就不知成了幾條河（嘻）。這樣的生活久了，一到了趕報告的季節，直覺反應就是二話不說戴上墨鏡，屁股傳好軟墊，然後開始釘在電腦前進行長期的銀幕凝視；放假或是跟老闆開完會的時候就是糜爛地每天睡到月亮升起，躺在沙發上用湯匙挖著一大碗冰淇淋盯著電視哈哈大笑直到地老天荒。

比薩可樂提神飲料，電影夜遊補釘牛仔，日子如此堆疊而成。

 

這樣的怪異生活樣貌，突然被一件也很怪異的事情給打斷：論文交出去了。

這下好了，我揉著頭髮從地上爬起來，踢掉毛茸茸的粉紅色脫鞋，穿上仔細燙好的深色小套裝，人模人樣的展開實習生涯。每天必須在同一個時間醒來並出現在同一地點，實在是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實習前的我花了許久還是無法確定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同學之間在傳講著，我心不在焉地隨便聽聽，心情還是很輕鬆，腦子裡只快樂地想著終於能領薪水這件事，不知死活地在那裡啦啦啦地哼著歌。

 

直到鬧鐘狠狠地吵醒我的那一天早晨。

以及之後的早晨。

以及之後的之後的早晨。

以及之後的之後的之後的…

沿兒的里程記錄:

論文已於二月底寫完了~~(我竟然能活到這一天!)

今天第一天全職的實習了 (有薪水領)!!
終於揮別學生時代想睡即睡想翹即翹的生涯了...
用時間換取金錢...真是一個永遠無法達到完全快樂境界的制度。

各位，我先去睡了....(上班真操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