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轉年華

睡前閱讀這本書。

文字黑悠悠一片片落入心裡。

看累了。闔上書本。熄燈。

黑暗中一股悲傷襲來。我在被子裡流著淚入睡。

明明是一本不哭泣，不喊痛苦，一心一意只想專心活下去的書。

『非關命運』是匈牙利猶太裔作家因惹．卡爾特斯（Imre Kertesz）的第一本書，描述一個十四歲的猶太男孩在二次大戰時在集中營中生死浮沉一年的生活。

十四歲，剛開始喜歡上隔壁女生的微笑，見到父親在餐桌上生氣的時候懂著悶著頭乖乖吃飯，在教室裡想起朋友模仿老師的樣子而努力憋著笑的年紀。這樣的少年，對世間的道德價值尚為懵懂，對未來懷有未知的興奮。

一天，他被推上車，送進了集中營。

P. 56

關於那些德國人，我也聽了各種說法。很多年紀較大，經驗豐富的人認為，先不論德國人對猶太人所持觀點如何，基本上－－人盡皆知－－德國人整齊清潔，守秩序，準時，勤奮，也欣賞別人擁有這樣的特質。大體說來，我所聽到的狀況，跟我自己親身體驗的內容差不多，我也認為，我在高中德語學得不錯，應該對我很有利。尤其我認為，他們安排的工作一定是井然有序，會為我帶來新知識與樂趣，也一定是更合適我的某種有意義的生活方式。何況在這裡，他們也都這麼說，而我們這些青少年也就互相討論，描繪未來。

不加諸任何世俗道德觀念的批判，少年只是直白地把所經歷的事情說出來，話語中有近乎痴傻的樂觀，以及凡事不去多想的生活小哲學。被鞭打不代表種族仇恨，而是代表下次走路要走快一點，吃飯不要多講話，被點名要立刻報出自己的編號。被分到三分之一的麵包就是運氣好，偶然抬頭見到日落黃昏就是美景。不背負種族恩怨，而是市井小民般小心殷切地，一日接一日，一日接一日，活下去就對了。

P. 147

背水泥在任何一個工作小組，都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工作，還有特別的活動機會，大家都心照不宣。你只要把頭低下，有人把一個水泥袋放在你肩膀上，你走到卡車那兒，另一個人把肩膀上的水泥袋拿下來，然後你就可以慢吞吞的拐彎抹角繞路回去，當然要看當時的狀況。總之，回去的時候，運氣好的話前面還有好幾個人排隊，你不必馬上又扛著水泥袋走。

大戰過後，制裁來臨，嚴峻不可侵犯的德國軍官瞬間變成戰犯，被囚禁的猶太人從集中營的鐵絲網裡釋放出來。這似乎是『正義得到伸張』最標準的畫面。

有趣的是，聽聞了集中營裡發生的事，有人選擇譴責，因為事實太殘忍；有人選擇懷疑，也是因為事實太殘忍。每個人在心中各自建造了自己想要相信的事實，並且急切的想得到當事人的證實。

P. 213

我設法跟他解釋，我去的地方是一個普通，整體而言乾淨漂亮，也很不錯的車站，隨著時間與所見所聞，一個人就會逐漸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如果經歷了某個階段之後，就會出現下一個階段。全部都經歷了之後，就會全部都了解。了解的過程中，並非什麼事都沒做；眼前解決了新的問題，就繼續活著，繼續處理，活動，然後又面對下一個階段新的要求。如果沒有這樣的先後順序，所有發生的事全部同時發生在我們身上，我們的腦筋可能根本受不了，心也承受不了。

P. 222

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不能了解，我現在要開始的生活，要面對的生活，必須是繼續之前的經歷的。而他們現在卻告訴我這是一個錯誤，一件意外，一件不尋常的事，或說要把這些事當作從來沒發生過。

我的話使他們有點不安，而且有些話還使他們神經緊張。我注意到史坦先生企圖插嘴打斷我的話，還差點跳起來。

P. 223

即使如此，我還釋一本正經的向他們解釋，一個人永遠無法重新開始心生活，只能繼續以往的生活。我的步伐是我自己走過的，別人都不能代替我走。

P. 224

他們應該可以了解，沒有人，沒有人可以從我這裡把所有的東西都拿走。問題並不在於我是勝利者或是失敗者，也不是探討原由或結果，探究誰對誰錯。他們應該了解，我甚至想懇求他們弄清楚，不能因為我是無辜的，就叫我把這些愚笨至極的苦楚全部往肚子裡吞下去。但是我當然明白，他們根本不想弄清楚。

為什麼大人們自己心目中的事實沒有得到證實就這麼緊張呢？在他們的眼裡，集中營裡也有美好的時刻這件事，代表的不是人類的生命韌性，而是代表在德軍的管理之下並不是一個完全邪惡的世界；自己心目中的黑暗不是真的全黑，也就是說，白色不會是純白。這甚至關乎信念的崩裂。

這次的感想很破碎，讀完書後情緒上滿滿的，但是讀進去的東西一塊塊漂浮在腦裡，表達不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