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轉年華

二十幾年前，他人在英國，正在攻讀臨床心理師的課程。

那時的他年輕，有許多夢想，其中一個就是成為一個能夠排解內心憂傷，醫治心靈疾病，重新幫助病人拾起正常生活的心理師。懷著這樣的熱誠的他，在課程的最後一年被派到一個精神診所實習，每天跟在負責指導他的心理師身邊學習，觀察診斷與治療，一有空閒就翻書找資料，問問題寫筆記，查閱各類精神病史及病情變化。

有一天，指導的心理師對他一笑，遞給他一份病人檔案，說：「來吧，你來負責治療這位病人。」

他興奮地翻開檔案。

病人是一位年約五十歲的男士，患有憂鬱症，因為有高度自殺傾向而被送來住院。憂鬱症發前，男士一直過著正常人的生活，在某家公司穩定地上著班，並無任何精神上的疾病，直到有一天，他的獨生兒子出車禍死了。

從此病人不知道活著是要做什麼。

那天下午，窗外是陰天。病人在會談室垂著眼瞼，不哭不笑，沒有表情，偶而抬起頭來，看到年輕的實習心理師，也好像沒有看到一樣，頭一別，看向窗外去了。

實習心理師在見病人前，早已擬好治療方針。首先反正就是介紹認知行為療法的內容，與病人討論發病原因，讓病人對憂鬱症有更進一步的瞭解，然後一起擬定治療目標。

可是課本上面沒有講到，病人根本對心理師沒反應時，該怎麼辦？

實習心理師在第一次面談失敗後，與指導他的心理師花許多時間討論，又去翻書，試了好幾種辦法，結果是一次次的面談失敗。

病人就是坐在那裡，也不說話，有時看著他，有時看著別處。

輔導的心理師說，對啊，有的病人就是這樣，你就跟他耗著吧。

耗著是吧….

實習心理師的熱誠被狠狠地澆了冷水。眼前的那個病人，花了這麼久的時間，別說是進入他的內心世界了，連一個字也沒聽他開口說過。年輕實習心理師掙扎了幾次後，終於放棄治療，心中充滿沮喪，滿腔壯志不僅完全死亡，心中料想他的實習分數大概也不會多漂亮了。

二十幾年前英國的精神醫療機構的規定是很僵硬的，每個病人固定的會談時間一到，不管病人反應如何，心理師就是得跟病人在會談室內待足一整個小時，為的就是能在時間卡上打個勾，向醫院證明在工作上有盡責。

於是治療時間一到，實習心理師就進去會談室與病人無言的待著。既然閑著也是閑著，實習心理師開始帶著一副西洋棋進入會談室，兩個人什麼話也不說，就坐著下棋，等會談時間結束，他就又帶著棋盤離開。就這樣，日復一日，西洋棋取代了治療。

時間一天天過去了，幾個月後，病人病情好轉，自殺傾向降低。這樣的例子文獻上也是有記載的，有時候沒有治療病情也會自己好轉。到了出院的時候，實習心理師看著病人收拾行李，陪他走到醫院門口，與他道別。

病人：「謝謝你。」

實習心理師輕笑：「沒有什麼好謝的，我什麼也沒能幫到你。」

病人：「你有幫到我。」

實習心理師：「是嗎？我幫到你什麼？」

病人：「我兒子去世之前，最愛與我下棋。你在我生命中最黑暗的時候，代替兒子與我下棋，讓我得到許多安慰。謝謝。」

計程車離去的影子慢慢消失在街角。
實習心理師站在醫院門口，對於心理治療這件事有了新的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