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轉年華

那天到山上時，天已經黑了。蓄著小鬍子的亞尼載著我們三個女生，在烏漆摸黑的山路上轉過來又彎過去。後座的兩個女生嘻嘻哈哈地談笑著，我則雙手抓著助手席的坐椅正襟危坐，右腳不斷下意識地踏著虛擬的煞車，嘴裡吞著口水努力克制想吐的欲望。

黑暗中走山路不是大問題，我害怕的是在山中疾駛帶來的暈眩感。

終於到了山頂，我迫不及待地打開車門，呼吸新鮮空氣。頭一探出車外，就感到一陣帶著濕氣的風吹來。好極了，看來今晚雨水將會很充足。

今天晚上的計畫是野營，同伴是大學裡的基督教團契的朋友們。我以及兩位美國來的女孩被分配到亞尼的車上。亞尼是個有比利時血統的男孩，下巴蓄著一小撮說不上是造型的深色鬍子，第一次見面時覺得他長得有點符合我對『當舖裡的掌櫃』的刻版印象，不過一談起話來他就露出害羞的微笑，馬上回到男孩的形象。兩個美國來的妹妹都是紐約客，不過她們都住在Long Island，美樂妮家裡是座農場，瑪莉很愛笑，一路上兩個在後座不斷討論著如何將乾燥番茄（sun dried tomatoes）運用在料理上，我在前座一面暈著車一面默默感激她們討論酸的東西。

總之，到了山上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我們轉開手電筒在後車箱胡亂地尋找自己的睡袋及背包，然後往距離停車處約二十步的樹林後一間小屋前進。那是一間由磚頭砌起來的小小建築物，只有三面牆及屋頂，其中一面牆有一座規模不小的壁爐，雖說是小屋其實大概比較像是一間涼亭。我們還未到小屋前就聞到一股香味，原來先到的朋友已經把烤肉架架好烤起肉來了，壁爐裡也已經有一堆木柴在熊熊燃燒著，我們這些快被風吹凍的人趕緊加入圍在壁爐面前烤火的行列。小屋沒有電燈，不過圍在火爐前心中很自然的就會發出一種幸福的感覺，每個人臉上映著一閃一閃的火光，跟站在隔壁的人做個簡單的自我介紹就攀談了起來，談些什麼現在已經記不得了，只記得被火烤得熱烘烘的牛仔褲，笑聲，還有烤肉味。

過了一會兒，感到有人拍我的肩膀，一看原來我的朋友白流也拖著她的睡袋抵達了小屋。白流是加拿大人，本名叫Genevieve，留著一頭膨鬆鬆的捲髮，每天的任務就是在實驗室裡與培養皿裡的e-coli 細胞搏鬥。有次聊天時她提到她的名字的意思是 『white wave』，所以這裡我就乾脆將她取名白流（天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意思）。白流加入我們的烤火行列，大家一面聊著，眼波一面流向吱吱作響的烤肉架，不一會兒我們就被叫去領配給的食物，吐司夾烤肉與香腸，還有生菜沙拉。領完食物大家紛紛縮著身子坐在還沒拆開的睡袋上，忙著吃。就在大家靜下來的時候，才發現其實整個城市的夜景就攤在我們眼前，像珠寶盒一樣閃爍動人，大家懷著有點輝煌的心情，嘴裡嚼著的烤肉也顯得特別美味。

吃完飯，紐約農場女孩美樂妮帶我們玩了幾個遊戲。之後海瑟（紐西蘭女孩）拿出一台全球定位器，說我們可以去找藏在小屋附近的寶物箱。寶物箱是一個叫Geocaching 的國際性團體所埋藏的，我不清楚一開始是由哪一國人發起的，反正他們在各地埋藏很多寶物箱，其他許多國家的人紛紛響應，讓從事野外活動的人可以利用全球定位系統玩尋寶遊戲（詳情請參考: http://www.geocaching.com，也有很多寶物箱埋在台灣喔）。除了幾個賴在火爐旁不肯走出小屋的人之外，大家都全副武裝（毛帽，毛手套，手電筒）出發尋找寶物箱。此刻外面風雨交加，我們隨著海瑟的指揮上路，定位系統上指出寶物箱位在距離我們東邊303公尺，果然不是很遠，Geocaching的網站上說我們要尋找的這個寶物箱是藏在一棵cabbage tree 下面。雖然很冷，風很大，我們被剛剛的烤肉餵得飽飽的，每個人情緒都很高昂。在漆黑的山裡，我們輪流對著夾著雨的狂風大聲尖叫，一面注意路旁有沒有cabbage tree。走著走著，在我前方的新加坡女孩愛米琳突然啊了一聲，用手電筒往她腳下一照，竟然是一隻被車子壓扁了的刺蝟遺體，更糟的是牠看起來正在腐爛的階段。全部的人看到這一幕都驚嚇地一面尖叫一面往旁邊跳，個性大剌剌的愛米琳撫著胸笑著，說：「我就覺得奇怪腳底怎麼這麼軟，還以為踩到大便咧！」。於是每個人開始謹慎地用手電筒照著路面前進。走了十幾分鐘後，海瑟查看定位系統，發現上面顯示我們剛剛只走了全程的0.04%的路程，這怎麼可能…？難道不是303公尺（meter）而是303英呎（mile）？這樣事要走到什麼時候？當場士氣全滅，一群人在黑暗中淋著雨吹著風，無言。總之，我們決定開始走回小屋，一路上海瑟一直在碎碎念：「奇怪，我記得去年來尋寶的時候很近啊？怎麼會這樣？看錯了嗎？定位系統壞掉？電池不夠？…」等等話語。回途的路上愛米琳一直在注意剛剛刺蝟的地方，我以為她害怕再踩到，結果當刺蝟出現的時候，大家都感到噁心地加快腳步繞道前進，而愛米琳竟興奮地叫了出來，還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細看。過了一會兒她追上我們，神秘地問：「猜我剛剛做了什麼？」「什麼？」「我用一根樹枝把牠的身體撥開了（！）」

很難相信這樣的傢伙是個博士班學生（話說回來，她讀的是奈米科技，所以用樹枝把屍體分開的實驗精神可能和這個有點關聯）。

回到小屋，大家馬上擠到火爐前烤火，過了一會兒，海瑟從外面走進來，說：「ㄜ…我好像找到寶物箱了！」大家「啥米？！」一窩蜂地跟她出去。原來在離小屋約十步的路旁有一棵cabbage tree，海瑟覺得那棵樹有點面熟，仔細一看樹下的落葉裡，果然埋了她去年尋到的塑膠盒。我們一起打開盒子，裡面裝了許多小東西，有小徽章，小鉛筆，貼紙，口香糖（鐵定過期了）等等有的沒有的，還有一個小記事本用塑膠袋包起來。每個找到寶物箱的人都在筆記本裡記錄他們找到的情況，還有他們留下的東西，以及他們拿走的東西。海瑟在筆記本裡寫道：「現在又黑又冷，全球定位系統勝不過人類的直覺。我們留下一個小禮砲（party-pop，慶祝的時候一拉就砰地一聲彈出紙片的那種鞭炮），帶走小徽章。」

接下來的夜晚大家圍著火爐，將軟糖插在樹枝上送進火爐裡烤。軟糖外面烤得脆脆地，裡面融化，口感很好玩。接著我又學白流把一塊烤過的軟糖夾在兩塊薑餅的中間吃，吃到最後太甜了肚裡生出一股反胃感，我們亞洲人的味蕾果然跟他們不太一樣。木柴一塊塊地丟進爐子裡，到了一點多，大家已經疲累了（老了），在地上鋪了一層塑膠布後各自打開自己的睡袋。我與海瑟睡在一個窗口旁（不是真正的窗戶，只是一面牆上面開了一個正方形的洞），晚上風雨交加，我們臉上感到有雨水噴進來，風也很大，於是便把頭埋進睡袋裡，雙手抓著頭頂的睡袋出口免得有風吹進來。我把大衣捲起來墊在頭下當枕頭，把手電筒也丟進睡袋裡以防半夜需要起床找鞋子。身體下面的地面是如此地硬，外面的風聲咻咻咻，我一直翻身想找個好姿勢睡覺，卻踢到腳邊的亞尼。就這樣一直展轉著，我終於睡著了，在睡夢中彷彿聽到有人砍柴的聲音…

早上六點，我悠悠醒來，想要尿尿。坐起身來一看，小屋外面是一片夢幻的白，原來是一場濃霧，什麼都看不見。我掙扎地找鞋子，把大衣攤開來穿上，在霧裡趕著上廁所。上完廁所回來，一些人已經起床了，我於是問了那個白痴問題：「昨天半夜有人在砍柴？」艾勒斯一聲大笑：「那是我從我睡覺的地方丟柴進去火爐裡發出的聲音啦！」。大家把睡袋收好後，白流用鍋子煎了一些煎餅，灑上加拿大的楓糖漿讓我們當早餐吃，我與愛米琳捧著煎餅一面吃著一面在小屋附近找著有四片葉子的酢醬草（幸運草）。吃完早餐，東西都收到車子裡後，霧漸漸散去，初醒的基督城在我們眼前一派純白潔淨。

這次沒有星星的野營，風又大雨又多，在冰冷的黑夜裡白白地走了一段路，還有人踩到不該踩的東西，幸運草當然也沒有找到。但是也拜野營之賜讓我們想起許多被遺忘很久的事情。很久沒有時間抬頭看天空找星星，到沒人的山中盡情呼喊，感受在風中被雨水濡濕的眼睫毛，透過爐火的光線與夥伴的促膝長談，回到尋找幸運草的少女心情…

下了山，又是另一天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