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8,2007

32

  
  
  
  「你知道嗎?我剛進來的時候啊,最怕的人哪,是安就姐唷。」
  
  
  
  


  「她長得那麼高,皮膚好白,又不常笑。嗯,不是說她從來不笑,只是她笑起來的方式好複雜。不是有句話叫作『皮笑肉不笑』嗎,可是在安就姐臉上不是這樣的,她笑,眼角彎彎的,嘴角翹翹的,臉頰膨膨的,像塞了兩朵粉紅色的棉花一樣,就算是女生看了也會好想親一口,有好多老董就栽在這種笑容上,趴著就要親下去了,一靠近卻又突然往後退,原來是安就姐的眼睛,那種眼神喔,儘管笑茫了,但眼睛卻像石頭做的一樣,直定定的勾著人看,連眨都不會眨喔!」
  
  
  
  
  「所以我才說這種笑容很複雜,很恐怖,在應付那討厭的客人時很好用,可是好難學。我學不會那樣的笑。」
  
  
  
  
  「我常常在想,安就姐的眼睛瞪得那麼用力,它們會不會有累的一天呢,就這樣瞪著瞪著,然後變成鬥雞眼了,嘻。」
  
  
  
  
  「你問我是誰呀,我還沒想好自己要給人叫作什麼耶,就先叫我小妹吧。」
  
  
  
  
  「小妹十四歲呀。」
  
  
  
  
  「我,沒去上學了。」
  
  
  
  
  「在那裡,坐著也要花錢。」
  
  
  
  
  「至少在這裡,我連睡著都可以賺錢吶!」
  
  
  
  
  「至少可以。」
  
  
  
  
  「至少。」
  
  
  
  
  「小妹她其實不笨。」安就默默的檢拾地上的碎玻璃,桃紅色的霓虹燈光映著她的側臉。
  
  
  
  
  詩人頹然地坐在衣櫥裡,兩條腿軟軟的掛在櫥外,安就抬起頭看著他,兩份沉默都在自責。
  
  
  
  
  「我應該還能替她多擋一陣子的。」安就豁然站起,朝門口走去。
  
  
  
  
  「替她擋得得了今天,那明天呢?」詩人的聲音從衣櫥裡悶悶地傳來。「擋得了明天,擋得了後天,大後天?」
  
  
  
  
  「擋到我的帳單足以抵得了她為止。」
  
  
  
  
  「那妳呢?」
  
  
  
  
  「她不笨,她還年輕,她可以回去。」
  
  
  
  
  「那妳呢?」
  
  
  
  
  「我要讓她回去。」
  
  
  
  
  詩人一把捉住門板邊緣,他扯得門板不住的嘎滋作響。
  
  
  
  
  他一把撲向安就,兩個人在地上疊個亂七八糟,兩張臉卻狠狠地對在一起,詩人全身顫抖,但安就還是那樣地笑著,瞪著眼睛。
  
  
  
  
  「來啊,你想通了嗎?」安就歡暢的笑容裡,眼神突然轉趨淒涼。
  
  
  
  
  「我不是那種人!」詩人並沒有閃躲安就的目光,但他很是心疼。
  
  
  
  
  「要我說多少遍,要我做多少事,妳才會覺得自己應該好好活著,要妳保全自己,不是要妳自私,作壞人,只是妳生活得好那麼我才安心......」
  
  
  
  
  「......安心覺得自己保住了一條生命嗎?欸,其實我們都一樣,不是嗎?看到別人生病了、壞遭遇了、死了,總是會說,如果我當時怎樣怎樣的,那麼她就不會那樣那樣了。剛開始措手不及時我們會這麼說,到最後乾脆就會豁出去了,拼了命的替她擋下一切,換得只是讓我們的心裡不再會因為遺憾而感到愧疚嗎?犧牲了自己,我們會而此而變得更高貴嗎?」安就輕輕的吁了口氣,「有的時候我常常給這些聲音弄糊塗了。」
  
  
  
  
  「但是妳不一樣。」詩人皺著眉頭。
  
  
  
  
  「因為你喜歡我。」安就笑了。
  
  
  
  
  「不。」詩人說。安就的笑容僵了。
  
  
  
  
  「我不能沒有妳。」詩人將臉深深埋進安就的長髮裡。
  
  
  
  
  明明知道這個人不是你的財產,沒有跟你簽下賣身契約,不會對你百依百順,甚至會冷不妨對你放冷槍,但你還是會覺得她光是存在著就能輝耀人生某些陰暗的角落。她不可能聽懂你的每一句話,甚至會欺騙你,或是讓你的愛付諸流水,她隨時可以讓你的憧憬一次破滅,但又能讓你一無所有但是活得理直氣壯。
  
  
  
  
  這叫作不能沒有妳。
  
  
  
  
  「還有呢?」安就哭了。
  
  
  
  
  「他可以承受她的一切糟糕的過往,不是只因為她的笑容好看而已;他願意與她承受相同的罵名,不是只因為這兩個人氣味相投而已;他願意從攝氏五度的街上一本一本撿回被扔出去的家俬,然後冒著被老老碎屍萬段的危險走回來賞老老一記中指,不是只因為待會會得到她的擁抱而已。」詩人緊緊抱著安就,「除了火柴盒以外他將來留在世上的也就些蠢紀錄而已,但是這只是為了提醒她,妳如果不為自己多想想,只是為了不想讓自己愧疚就做了決定,那麼那些蠢事,以後是要為誰而作,為誰而存在?」
  
  
  
  
  「也許我們誰也不是為了高貴才犧牲。」安就說。
  
  
  
  
  「的確有比愧疚更複雜的東西,存在著。」詩人應和。
  
  
  
  
  「地獄」上頭,酒客們蹣跚從鐵捲門下鑽出,習慣性的先瞇緊了眼睛適應光源,然後才半抬著眼皮找尋自己的車。奇怪的是,外頭還是一片昏暗。
  
  
  
  
  酒客們伸手揉揉眼睛,卻抹進一道沁涼的水漬,張手一看,滿是水珠,頭上,身上,全濕了。
  
  
  
  
  綿綿雨絲從天而降,淅瀝瀝洗去所有人身上的酒氣、穢氣。站在雨中,酒客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中學時候,在一場忘了帶傘的大雨中踟躕不前。
  
  
  
  
  雨絲綿綿地下著,像是連接天地一般。
  
  
  
  
  如果天與地就這樣密和在一起,那麼人便沒有生存的空間了,人們將受迫而死。可是在這場大雨中,我們還能自在的伸展手腳,只要衝進這場雨,萬里晴烘衣機一熱,濕淋淋的衣服明天又是乾鄒鄒的。
  
  
  
  終於動身走進雨裡了,鏡片發著霧氣,渾身顫涼,但是有一股溫熱卻從皮膚透進記憶底,一種急迫感油然而生,於是他們都丟下車,朝著無法辨識的遠方拔足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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