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燈還是亮著,但是站在台上的我,在開口說出自己的第一句台詞前,借用凝視燈光的機會,放空了一會。
幕後傳出一點細微的聲響,她們都知道我有五秒沉默的時間,但是指針已經跨過第六秒,我卻望著燈光然後又低著頭,好像在確認些什麼東西。細微的聲音轉趨急促,我聽見自己的台詞在她們嘴裡喃喃地唸著,每一句的結尾透過布幕,全都指向我。
我知道,我知道,我並沒有忘記台詞,我只是在那一刻有點懷疑,有點猶豫,這個角色是為誰而來?這齣戲是為誰而寫?你們都不在這裡,這樣,想說給你們的話,你們還會聽得到嗎?
燈還是那麼的亮,探照著所有人的目光,這裡容不下一絲陰影,我好像就要被所有的人給扒光了,但是他們不知道,這場戲的背後會是一個秘密,儘管台前我是那麼賣力的頒演著,啊,這與愚弄無關,只是真相真的不在這裡,我必須得這麼說。
但是我不能開口這麼說。我已經化好妝,穿好戲服,偷來的時間已漸漸逼近第七秒,再不起步就要慢了拍。叉在口袋裡的手,每一根指頭都蜷了起來,而唯一最脆弱柔軟外人不可探處的部分,也就這樣深深隱藏起來。
這是大膽之下的緊張,堅強之下的脆弱,此時僅存並緊握著的,關於那些不堪、驚愕、甜蜜、困惑的回憶,在這個時候帶給了我安全感。瞧,在這麼亮的燈光之下,我仍能保有我的秘密。
我咧開嘴笑了,迎面吞下一口熾熱的光芒,十六歲的我被燈光反噬,只留下一個舞台表情。那個詩人,他蒼白地微笑,劇本第一頁這麼寫著,布幕後等著出場的演員鬆了一口氣,而隔著布幕,他們聽到詩人的聲音。
「我走了好久好久,夢都遠了,溫度也散了,就連悲傷也乾涸了,終於碰著遙遙企盼的那顆星。雖然,這已經不是最初的起點。」
「可不可以告訴我,這樣活著,真的沒有錯過那些不能錯過的事情。」
「如果真的什麼都沒錯過,那麼在幻滅時戴著一身疤痕入土,這樣也值得!」
「可是這些並不是我曾經存在於這個世界的證據。用他們來誌念某些回憶,說真的,太窮酸。這世界,那些睜眼說瞎話,那些哭得亂七八糟的傻個兒-明知道這光啊,天亮復天亮以後,很多事情就被光給吞了,不著痕跡,但大夥還是這樣願意檢選了自己的位子,坐下來,盡忠職守的作他的王八,做她的賤人,做這世界的公害,或是做所有聰明人的傻子。」
「亂七八糟就一定微不足道?是這些愚蠢讓我們保有現在的樣子,你能說他們,不值得嗎?」
「不要說妳太髒太不值得人去愛。」
我輕展雙臂,退到燈光以後的地方,身體一點一點冷卻下來。舞台上這個時候只剩下一個漆黑的影子。
「不要這麼說。」
炫爛燈光亮起,音響放出節奏強勁的歡場音樂,舞女挽著一群容貌長得亂七八糟的男子上場。詩人趁機遁入人群,藏身至衣櫃裡面,輕輕帶上櫥門。
被燈曬出幽魂般熒熒發光的兩個女人,劍拔弩張。
「錢咧?」老鴇朝著安就一扭一扭的走去。
「跟阿珠說我那隻籤不要了。」安就的口氣隨便的像是在決定買哪一種便當。
「不要?那妳錢都到哪去了,拿去養蟑螂啦。嘻!」老鴇一手勾褻住安就的下巴。
「要妳管。」安頭一撇,嫌惡的瞪著老鴇。
「問問,不行呀。反正妳房裡頭熱鬧,衣櫥裡頭也……哎呀,全世界都知道啦!」老鴇無法抑制的起伏笑得花枝亂顫。
「少囉唆!」
「我警告妳不要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脫光了,還不都一樣!」
啪!一個巴掌響起,四張爪子狠狠撲向彼此。
詩人在櫥門後輕輕地吁了一口氣。一履煙絲幽幽飄出,衣櫥的門縫輕輕向外推出了一些。
「把我這張臉,這從頭到腳,好好的看清楚了。」
「安就。」詩人拉住安就的手,捲起的藍色袖子外頭掛著白皙的手臂,怎麼看都不秀氣,上頭蜿蜒著青筋。
衣櫥的門沒關,一堆零散的男性衣物從裡頭掉了出來,綿延出一段落魄的軌跡,直到詩人的腳踝邊。他跨坐在床沿,一手拉著安就,一手托腮望著她。靜默良久,她終於回過頭來,看到他青白色的頰線,映著熒熒藍光。
安就皺皺眉頭,詩人輕挑一下左眉。
「別跟我嘔氣。」安就倚著門框。
他還是拉著不放,小房間裡像是掛著一條蒼白的微笑。
「我不喜歡……」詩人用眼眉示意,台上另一端坐了個胖大頭,仍是一臉猥瑣。
「那我就喜歡?」安就一手搭在門鎖上。
「那傢伙喜歡。」詩人依舊抓著不放。
安就扯扯嘴角,房裡頭有人想縮回手,但甩不不掉。
「他喜歡可是我不喜歡。」安就按下門鎖。
「既然妳不喜歡,我也不喜歡,那管他……」安就突然擱一指在唇上,輕噓一聲。
「離開這裡妳還是有辦法生存的對吧。」詩人說。
「那離開這裡你就有辦法生存嗎?」安就別過頭去。
安就繞過床沿,另一隻手摸過櫥櫃邊緣,將櫥門咿呀拉開。「請!」
「妳搞什麼!」我低斥。門外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帶上櫥門,別出聲。」
他賴著不動,兩腿開坐,盯著了地板一會,又抬頭看她。
安就緊緊抱著他。「人麻痺了,久了就成木頭,也許下場雨對這木頭來說是種恩澤,但已經甦活過來的身體是要怎麼去面對擋不住的食木蟻,她還想發芽,可是太痛了,太痛了,即便新芽已經冒出來,她卻已經開始在擬遺囑,不想再抵擋了。」
「安就……」
安就忽然把詩人一把拉進衣櫥,重重將門扣上,見櫥櫃門板不停震動,她咬牙握拳用力垂了好幾下。
喇叭鎖脫落,房門被一把扯開,舞台倏地染上一層血紅,蓋上有色塑膠片的探照燈正緩緩移動。
「你看她這樣不是幹得挺高興的嗎,窮鬼。」老鴇把一疊帳單從安就的酒櫃裡抽出,啪一聲扔在安就臉上。「看看,功績彪炳吶,哪有那麼多的逼不得已,真有那麼難受,舌根一咬不就得了。」老鴇抓起安就的臉,豔紅的指甲緊緊嵌著她的臉。「只有一口血,又不會刮花臉,死得也漂亮,啊哈哈!」
「嫌髒就給我滾!」老鴇大叱一聲,新人小妹嚇得將手中的酒瓶摔了下來。嘩嘩散得滿地的酒水與碎玻璃,她急忙蹲下去擦拭,卻被等候多時的客人狠狠踹了一腳。
「妳們到底喬好了沒?老子坐在這等到火都消了,現在還掉了個手腳沒力的在這裡亂,幹!」客人一把捉住小妹的手,「這個沒力的是哪一號房!」
「這邊這邊。」老鴇迅速堆起一臉笑容,正巧映上小妹驚恐的眼神,她緊緊揪住老鴇的裙角。
「怕啦?」老鴇突然臉上氾濫著誇張的慈母光輝,「乖,都讓妳在這裡打掃這麼久了,現在讓妳升個等級,妳倒謙虛起來啦。」她一手摸著小妹不斷顫抖的頭顱,然後溫柔的梳著窸窣作響的頭髮。「妳最乖,今天最大尾的就給你做業績升等。」
然後老鴇一把將小妹推向客人,任她由客人扯著頭髮,一路尖叫離去。
「叫得真帶勁,不錯嘛。」老鴇一臉揚諷,轉過頭,卻看到安就惡狠狠的瞪著她。「幹什麼,心疼啊,讓小妹幫你搞定那條大尾的,妳該感激她嘍!」
Posted by licheno at
樂多Roodo! │2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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