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摘下自己身上最易為人所識別的那個部分,戴上一朵由痛覺禁濡溼透的花。
如果我的發聲只是為了乞求別人的垂憐,那我何必,我又何必,何必用上好的天真去熬煮這杯清醒。如果只是需要我演一場戲,燈暗了之後我還可以悠哉的邊敷臉邊修腳趾甲,那我又何必信以為真,反正這不是我的人生。
荒唐。
「哼,妳以為妳的髒身體會有人要啊。想走?不可能!」
砰!一束燈光伴隨槍聲亮起,觀眾席上的每雙眼睛都瞇了起來。
被燈曬出幽魂般熒熒發光的兩個女人,劍拔弩張。
「錢咧?」短髮女人用手磨著下巴。
「跟阿珠說我那隻籤不要了。」捲髮女人口氣隨便的像是在決定買哪一種便當。
「不要?那妳錢都到哪去了,拿去養蟑螂啦。嘻!」一手托腮。
「要妳管。」撇頭斜睨。
「問問,不行呀。反正妳房裡頭熱鬧,衣櫥裡頭也……哎呀,全世界都知道啦!」無法抑制的起伏笑得花枝亂顫。
「少囉唆!」她把汽油澆在視線裡。
「我警告妳不要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脫光了,還不都一樣!」劍眉一挑,她才不怕。
「妳給我閉嘴!」
啪!一個巴掌響起,四張丹蔻爪子狠狠撲向彼此。
齜牙咧嘴的臉,蓄藏爆發力的揮拳,繃緊著的四雙二頭肌,隨著憤怒舞動的秀髮,空氣中飛濺的唾沫,看不見雙眼皮的凶惡眼神,被扯破的名牌洋裝。動作著,像海底的地層板塊推擠、碰撞,開天闢地天搖地動,直到天與地一齊扯出一條等長的裂縫。
天開了,一只半垂著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震動離這裡太遠了,但依稀嗅到一些向上飄升的火藥碎屑,很腥,空氣混濁起來。
輕輕地吁了一口氣。一履煙絲幽幽飄出,衣櫥的門縫輕輕向外推出了一些。
藍色的光照在煙霧上。
「停。」爆老師向舞台喊了一聲,兩個女人鬆開雙手,俗豔情緒退去,她們又變回了兩個十六歲的少女,「春仔,妳過來!」
我直指鼻頭瞪大眼確認,爆老師點點頭。
「男裝?」爆老師看著我身上的藍毛衫。「妳這衣服哪買的?」
「街,街上。」像怕被人看穿秘密似的,我結巴了。轉念一想,這又不是什麼虧心事,於是我又抬起頭來看著爆老師。
「妳怎麼這麼遠就知道這件是男裝?」我鼓起勇氣問。
「廢話,我們戲劇系也要學舞台服裝設計啊,還要自己車自己縫咧。妳們的期末考是考英文數學,我的期末考就是做一件哈姆雷特……噢銬,我怎麼那麼犯賤挑那麼複雜的來做。」爆老師一臉懊悔,見我很是困惑,又趕緊拉回正題。「妳這件衣服太新了。」
「嗯?」
「太新了,太、新、了。妳是很窮的,妳忘了嗎?妳窮到只有一根菸屁股卻還要叼著它直到世界末日,妳窮到連張裝熱湯的塑膠袋和拉繩都沒有,對了,就連免洗筷也沒有,也沒有免洗湯匙……咦,我要講什麼我忘了。」我拉拉藍毛衫,爆老師恍然大悟接著說,「妳窮到都快被鬼捉走了,哪來這麼簇新的衣衫?換一件吧。」
我搖搖頭。
「妳是家裡沒兄弟嗎?啊那沒關係,我下禮拜帶我哥的衣服給你挑。」見我又搖頭,爆老師屈臂抱胸。「妳是?」
「老師,給我一個禮拜,我有辦法讓它變舊。」
「為什麼那麼堅持?」爆老師皺眉頭。
因為……
「安就。」我拉住捲髮女人的手,捲起的藍色袖子外頭掛著白皙的手臂,怎麼看都不秀氣,上頭蜿蜒著青筋。
衣櫥的門沒關,一堆零散的男性衣物從裡頭掉了出來,綿延出一段落魄的軌跡,直到我的腳踝邊。我跨坐在床沿,一手拉著安就,一手托腮望著她。靜默良久,她終於回過頭來看我,我抬高下巴,水銀燈將毛衣上的綻線處都映了出來,我輕輕咳了幾聲,青白色的頰線映著熒熒藍光。
嚥下一口痰,有點血味。
安就皺皺眉頭,我輕挑一下左眉,她迅速朝空曠的另一端瞥了一眼,然後記起了她的台詞。
「別跟我嘔氣。」安就倚著門框。
我還是拉著不放,小房間裡像是掛著一條蒼白的微笑。
「我不喜歡……」我用眼眉示意,台上另一端坐了個胖大頭,一臉猥瑣。
「那我就喜歡?」安就一手搭在門鎖上。
「那傢伙喜歡。」我依舊抓著不放。
安就扯扯嘴角,房裡頭有人想縮回手,但甩不不掉。
「他喜歡可是我不喜歡。」安就按下門鎖。
「既然妳不喜歡,我也不喜歡,那管他……」安就突然擱一指在唇上,輕噓一聲。
「離開這裡妳還是有辦法生存的對吧。」我說。
「那離開這裡你就有辦法生存嗎?」安就別過頭去。
「上哪找這樣的一個衣櫥……」安就繞過床沿,另一隻手摸過櫥櫃邊緣,將櫥門咿呀拉開。「請!」
「妳搞什麼!」我低斥。門外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帶上櫥門,別出聲,我準你偷看,這樣你就知道我在搞什麼。」
我賴著不動,兩腿開坐,盯著了地板一會,又抬頭看她。
「哪個進了這門的就不是禽獸,可是就我知道,你不是。」安就緊緊抱著我。「人麻痺了,久了就成木頭,也許下場雨對這木頭來說是種恩澤,但已經甦活過來的身體是要怎麼去面對擋不住的食木蟻,她還想發芽,可是太痛了,太痛了,即便新芽已經冒出來,她卻已經開始在擬遺囑,養分全過給那芽兒。」
「安就……」
安就忽然把我一把拉進衣櫥,重重將門扣上,見櫥櫃門板不停震動,她咬牙握拳用力垂了好幾下。
喇叭鎖脫落,房門被一把扯開,舞台倏地染上一層血紅,蓋上有色塑膠片的探照燈正緩緩移動。
「停!」爆老師從觀眾席上站起,貞老師低頭作了一些筆記,碧老師從一層一層的階梯上跑下來,然後一腳翻上舞臺。她把其他躲在幕後的演員們都叫了過去。
衣櫥裡一片漆黑,深吸口氣,喉嚨嘶嘶作響。
櫥門拉開了一些,光線透進來,我瞇緊眼睛。「看看,原來妳在這裡!」聲音的主人像發現一隻小貓那樣笑著。
「我成功了嗎?」我問。
「有那個樣子出來了。真不錯,才過了一個禮拜而已。」爆老師首肯,「眼神有到,喫煙的樣子很窮酸,不錯,坐的姿態也不錯,可是褲擋那邊突起來那是怎麼回事?」
「噢,」我低頭看了一下,然後用手拉了拉。「那是衣服,我裡面還穿了一件襯衫,下擺太長了。」看爆老師那種似笑非笑的眼神,我也笑了出來,「啊不然我是上個禮拜上完課後馬上搭私人飛機出國,然後指定好我的整形帳戶,接著到泰國作手術,噢,因為才術後不到一個禮拜,所以每天晚上尿尿都會痛,媽媽還幫我準備冰塊包冰敷……」
「妳想太多。」爆老師笑岔了氣。
「妳才想太多!」我笑著跌出衣櫃。
一出衣櫃,世界亮了起來,地獄酒吧不見了,藏在口袋裡的某個部分被找了出來,戴上去後梳理整齊,我又是那個才十六歲的女孩。
剛剛有那麼一刻,我真以為自己的手是托在他的頰邊,我的腦海裡像是掛上一面鏡子,他與我一同開口說著台詞,他皺眉,那我也跟著皺眉,他微笑,我也跟著微笑,只是別人看不見這面鏡子,他們以為我展現了不為人知的另外一面。可是他們不知道,這掛在我臉上的每一面,都來自於另外一個人,一個我再也找不到的人,得用很多很多的懦弱,才能招來他的影子。
實際開演與一般的彩排,對於演員的差別,只有在登台前大家都會比以往收斂一些,因為氣氛嚴肅,所以儘管水銀燈亮到足以燙熟每一根怠惰的神經,但還是會覺得冷。
實際演出那天,我緊張到吃不下任何東西,只沖了一罐溫開水,並帶了一包從便利商店買來的白吐司。後台很冷,我嘴唇泛紫,不斷央求前來幫忙的學妹幫我到空調那邊調溫度,然後嚼了一點吐司,整個人失溫到連吐司被唾液酵素溶解所散發出來的一點溫度,都感覺明顯。
「而我必須得說,嚼土司的感覺就好像在吞下一枚已經被點燃的火柴棒。」我靜靜坐在鏡子前,背後的老師忙碌地替我作造型。
穿著藍色毛線衫的Mr. A微笑點頭。
「待會時間到了,我們要一起上去,別忘了。」我叮囑。
前台音樂已經收掉了,Dana與Ata一左一右躲在圍幕後面,黑暗之間誰也看不清楚對方的臉。觀眾席上傳出幾陣帶著壓抑的輕咳,竊竊私語的聲音化為一股寒風,將圍幕輕輕吹起。
也許是學妹的請託有效了,我不再覺得冷。
當水銀燈亮起,我踏出圍幕,身體一點一點被強烈的白光吞噬,皮膚有股很熱的灼燒感,有點痛,不礙事,但是咽喉、氣管、耳朵、嘴裡,以至於胸腔心臟都透著一股寒意。這是緊張所造成的嗎?世界變得好安靜,在抬頭望著舞台前緣正中央那盞燈時,本來單拍的心跳像影子般拓成雙拍。我這才綻出笑容。
是啊,花那麼久的時間往回走,終於是碰著遙遙企盼的那顆星,雖然這已經不是最初的起點,於是,到底是誰戴著誰,誰是真假,好像已經很難去切割了。即便用刀剔走,還是會留下一模一樣的疤痕。
第一次在人前忽然有這樣的感覺:也許那如影隨形的東西,不是他。
而叫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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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多Roodo! │2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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