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秋末冬初的陣雨最是要人性命。雨水從慢跑鞋底的裂縫滲入，趾頭都凍縮在一塊，連帶著臉上的表情也都扯壞了。緊捉著吊環的手指生出發白的皺水紋，凍得發紫的膝蓋，嘶嘶作響的咽喉，泛著病態潮紅的臉，飄忽的意識像烏雲一般敷衍的蓋在上頭，只要公車再搖晃得劇烈一些，我大概就要飛出車外，以音速之姿，魂歸西天。
空盪盪的公車裡，落了單的雨水順著傘尖滴落，在地板上蜿蜒出好幾道青綠色的水漬，他們勾肩搭背順著公車前進的方向潺潺地流著。
阿喜偷瞄了我一眼。
我也用無神的眼角瞄了回去。
沉默了很久，阿喜轉過頭來看著我。
「妳說吧。」阿喜說。「妳的臉上明明白白的就寫著『我一直想問妳一個問題哦』這十一個大字。」
「那，嗯。」我清清喉嚨，有氣無力，「那也要我的臉夠大才行。」
紅燈亮起，紅灩灩的霓虹燈一閃一爍，勾著我沉重的將額頭貼在冰涼的車窗上，然後吐出一口粉紅色的霧。
阿喜低下頭，靜默之中，她悄悄挪開左腳，踩住霓虹燈映出的我的影子。
「阿喜，有一個人，就是像妳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熟習他的輪廓幾乎已經到了閉起眼睛都能畫出來的地步，可是最近想想他的臉，卻怎麼樣都記不起來他的容貌，這樣要怎麼辦？」
阿喜瞪大著眼睛看我，接著低頭陷入長考，這一思考還想得真久，一直到她下車以前，都還是皺著眉頭掏摸公車卡，她甚至連要我記得去看醫生的提醒都忘了說，就這樣一路悶悶地下車離去。
一個曾經在心裡頭二十四小時聯播特寫專輯六年的人，應該能在記憶裡踩下不淺的腦皮質摺痕吧，可是怎麼才過了一個季節而已，這個人的臉就從每一秒定格中完全抽走，以至於在連續播放的時候，臉部呈現完美的一片空白。
剖開恆常浸泡在三十七度C體液中的腦葉，他的離開留下了軌跡嗎？每一張蒼白、發皺、放著靜電，隨著神經質傳動而顫抖的臉，安在Mr.A的頭上都是如此的合適，但他們永遠不會是那個笑得如此溫柔的小鎮明星。別再胡鬧了！你們究竟把他藏到哪去了？
這個夜裡，我靜靜踏過家門，踏過主臥房裡頭幽微的嗚咽聲，踏過被摔得粉碎的電話側錄機，塞滿存證信函與民法節錄影印本的信件夾斜倒在椅子下，紙張散了一地。那個夜裡，躺在微溫的被窩裡，隔著牆壁，四周靜悄悄的，但我卻繃著耳朵怎麼樣都不敢睡著，石綿瓦上的雨聲，每一滴都滋滋地冒著煙，在發燙的臉頰灼燒出一條通往耳廓的濕潤小道，燙上滴蠟的感覺，就像在手臂上咬嚙出一圈整齊的齒痕，然後再用肥皂水圈出一抹泡泡。這滾熱的燃燒替妳敷上一層刺痛，劇熱、開道、滲透，在痛入髓時抱著麻木呆滯的臉，告訴妳，總有一天會好起來的哦，乖。
在燒得迷離時，有人把我撐起，分著把手臂穿過兩管毛袖，暖暖癢癢的，身體好像又暖和了一些，像是站在舞台上給燈照著一樣，但是指尖、耳廓、腳底卻在發寒，睜眼一看，原來我在墜落。
我在黑暗虛空中墜落，風速把耳朵刮得很痛，眼睛也因為吃風而不斷湧出淚水。我不知道自己將墜落何處，也不敢想像落地後的下場將是何種慘狀，我只是，不停的，失速下墜。
直到掉在一座吊橋上。
這一定是一個惡夢，我如此想著。
吊橋遠端遁入一個人影，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我扶著吊橋鋼索，踉蹌跌坐在橋板上。
男子拎起我的書包，隨手拾起地上的塗鴉本，看到本子裡的塗鴉時竟然咧嘴笑了。他把將紙撕成竹蜻蜓狀，一張一張朝著橋下扔。他攀著鋼索，一邊笑，一邊用手撼動，似乎很滿意這樣的傑作。
我將手邊幾張拖線的頁紙全都掀到男子眼前，兩腳不停的向後撥爬，掙扎幾下後跌跌撞撞的起身往反方向奔逃。
男子叫了一聲。我回過頭看，意外看到他已經把其他散落四方的紙張整整齊齊的收回背包裡。他拎著背包，將手向前舉，背包被高空中的氣流吹得不停搖晃。
要給我？
剛直的眉型稍稍鬆了一下，拎著背包的手晃啊晃。
男子慢慢走近，將一隻手搭在我肩上，半強迫的把驚嚇中的我押在鋼索上，他把我的雙腳挪向橋外，輪廓分明的臉顯得十分愉悅。
心裡一慌，我焦急的扭動肩膀，男子反而加重放在肩頭上的手勁。
「妳有沒有……」男子壓低聲音，道：「有沒有真的體會過孤絕。」
像是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高空吊橋上，陰風陣陣吹拂妳的腳底、背脊。妳沒有同伴，也不知道哪裡可以找到同伴，更不知道，找到了同伴，可以做什麼。
妳不知道這樣在黑暗中走，已經走了多久，反正什麼都看不到，坐著又無聊，妳就只能這樣摸著鋼索向前走。漸漸地，妳的知覺被高空中的低溫給冰凍了，思緒也被這一片沉疾終止了，妳停下腳步往下看，猜猜看，妳看見什麼？
男子將臉頰輕輕貼在我的耳邊。
「妳在黑暗的虛空中持續墜落，妳只是，不停的，失速下墜。」
我順著鋼索跪坐在橋板上。
男子扶正我的肩膀，將臉湊向我。
就在將要看清他的臉的時候，吊橋彼端的光點突然擴大，先是連成一線，再成一弧，後成一圓，男子和我全融入白光之中。我的眼睛被光線刺得睜不開，只大概能感覺到他在我的耳盼暖暖地笑著，紮實的擁抱裡一顆心臟跳著重疊的拍子。
「穿上我，春仔。穿上我。」他慎重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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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多Roodo! │1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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