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鐘聲在中正樓頂上的擴音器響起,悠悠盪過杜鵑花叢,穿過正方形小樹林步道,飄進穿著一層爬藤衫的圖書館二樓窗口。
黃昏的陽光很,橘色,拿起一片橘子皮迎著陽光照著看,連空氣都會透出一股柑桔的味道。趴在窗口呆站著,我就這樣待在圖書館好幾天了,拿著碧老師給的書單在書櫃裡穿梭,繃緊手上的肌肉轉動書櫃外壁上頭的鐵製絞盤,讓書櫃滑向左邊,滑向右邊,靠攏至沒有人躲在裡頭的那一邊。
藍色的毛線衫靜靜躺在紙袋裡,上頭的吊牌還沒剪下,似乎在等待一個時機似的,我將所有期待願望兌現時會迸出來的愉悅都壓縮進這個袋子裡,寫劇本時再戰戰兢兢地探向最陰暗、潮濕、腐霉、爛臭的那一面,喜時當喜悲時極悲,我的做法就像是可以隨身攜帶,上頭貼著標籤的藥格子,該在什麼時候才能打開哪一格服用,不得錯用。
那一陣子我就這樣把所有的情緒,歸類、收納的一絲不苟,然後在掀開格子蓋那一剎那,被嗆得涕淚直流。
「春仔,妳怎麼了?」阿喜拍拍我的肩膀。
「沒,沒什麼。」我抹抹臉頰,眼皮和鼻子卻在發燙。
「我好久沒見到妳了,妳們社團最近有這麼忙嗎?」阿喜把吉他斜靠在椅子上,她反跨過木椅,跟著我一起趴在桌上,用指頭戳戳軟墊板下的塗鴉人物。
「妳看起來有點糟。」阿喜說。
「是嗎?」我把桌上的水杯拉近,裡頭倒映著一張破碎的五官。「最近天氣變冷了,可是我的頭卻一直都保持熱熱的狀態。」
阿喜急忙把一隻手按在我的額頭上,另一隻貼著自己,然後露出疑惑的表情。
「妳沒發燒啊。」
「哦?看來這是一種保護身體免於受寒的機制。身體暖爐?人體自燃?」我抹抹鼻子,「是不是在我頭上插根棉線然後我就會咻砰燒起來了。」
「也許喔。」阿喜擠出一顆小酒窩。
「我總覺得好像有把水銀燈二十四小時照著我的臉似的。臉皮熱熱的,這種感覺在底下竄來竄去,三魂七魄被推擠得暈頭轉向,需要動腦的科目都算得很失常。」
「妳中暑了。」阿喜斬釘截鐵地說。
「啊?」我滿臉詫異。
「雖然現在已經要冬天了人要中暑實在很不可能,但是妳一定是被水銀燈曬到中暑,所以才會這樣。春仔妳要離水銀燈遠一點才行!」
「不是這樣的吧。」
如果離水銀燈遠一點,我的臉就黑掉了,怎麼演下去?
有台詞的時候,我必須離燈近一些,沒有台詞的時候,我才可以沒入台前四公尺後的黑暗處,假想觀眾的視線之外。這是老師們說的。
也好,機會都讓給妳們,讓我當個沒有台詞的人吧。
「嗯?」碧老師瞪大著眼睛。
「Ata說她要演詩人這個角色,她問過爺爺,爺爺也同意。」BoBo怯生生地說著,Ata的拇指和食指緊扣著她的肘間。
「Ata,老爺爺,不能這樣,妳得照規矩來。」碧老師搖搖頭,然後看著我,「老爺爺妳在寫劇本時有假定對應角色的演出對象嗎?」
「沒有。」我說。
碧老師手上的完整版劇本初稿皺皺爛爛的,每一頁台詞都捲縮著紙角還綻著毛,透出一股作息不正常備受蹂躪的枯槁。想必這可憐本子在老師的手中從沒好好的靜息過。
碧老師糾結地揉著本子,然後突然飛快地翻了起來。
「那Ata來試試老鴇這個角色吧。」每一頁紙聒聒地翻飛著。「BoBo妳試試看新人這個,Dana妳試Angel,Cola妳試酒保,至於老爺爺妳……試試看詩人吧。」
「Yes!」爆老師低呼一聲,擊掌一落。
「妳知道嗎碧碧在我們排練休息時有拿這個完整版的給我們幾個看過,妳這傢伙哦,平時看妳不說話只會窩在角落畫海報,沒想到倒是能寫嘛哼。」選角結束時爆老師捧起我的臉,當作蠟筆小新的小白狗一般搖搖晃晃地捏了起來。「真想看妳除了演老爺爺以外還能演怎麼演詩人,妳還會彎腰駝背嗎?像這樣。」爆老師弓著身體,做勢咳了幾聲。「是像這樣嗎?」
「不是。」我搓搓發紅的雙頰,「我還沒想到該怎麼演。」
「那要觀察啊,要去觀察,讓那個形象像呼吸一樣的貼在自己的身體裡,但是又像衣服,像面具一樣,可以穿上脫掉,是妳穿他,而不是他戴著妳。」爆老師嚥了口口水,「妳這輩子總有認識一兩個個性有點悶的人吧。」
「好像有。」我搓搓書包,隔著帆布面可以感覺到裡頭那件毛線衫的溫度。
「很好,已經開始思考了,這是個好的開始。」爆老師從背包裡掏出一包涼菸,夾了一根,遞給我。
「記住,是妳穿著他,而不要讓他戴著妳哦。」
我挾起涼菸吸了一口,薄荷味道很模糊,爆老師的聲音也是,熱熱辣辣的感覺從眼眶留進鼻管,順咽喉滑落,穿過嘶嘶作響的氣管,在最寒冷的地方,薄薄地貼出一層微溫的翳影。
Posted by licheno at
樂多Roodo! │17:00
│
回應(0)
│
引用(0)
│
☆SAVE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24965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