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0,2006

27

  
  
  
  有間酒店,店名叫「地獄」,酒店蓋在地下室,地上的入口處只貼著一張色情小海報,上頭寫著︰想歡慾,下地獄。
  
  
  

  這麼文謅謅的用字怎麼可能是海報上頭那位情色女郎寫的呢,想也知道不是。
  
  
  
  
  如果你的心裡還抱著這樣的念頭:也許裡頭會有幾個小姐,床頭櫃上擺的東西除了保險套以外,還會有幾本的《小王子》、泰戈爾的《飄鳥集》或是惠特曼的《草葉集》之類的袖珍本叢書……啊,是的,這的確是地獄酒店裡其中一個小姐的房間,但這些書籍卻是一個像蟑螂般寄居於此的男子的私人收藏。他不是什麼經理董座,也不是富豪地主,他打自踏進地獄酒店那刻起便身無分文,就連將來離開時的那一刻也是這樣的呢。
  
  
  
  
  文字是他僅有的財產,才氣是他的靈魂,菸酒是他的食物,或許說,他這個人是由燃燒殆盡後的煙卷所舖成的,又弱又散,十分不禁風。
  
  
  
  
  他的俗名叫做。
  
  
  
  
  「『用火柴抽煙屁的人』,哈哈。」碧老師擱下手中的原子筆,揚手在草稿上彈了一下,「老爺爺妳知道嗎,其實懂菸草的行家才會用火柴點煙呢。」
  
  
  
  
  「春仔妳會抽煙嗎?」爆老師笑嘻嘻地。
  
  
  
  
  我搖搖頭。
  
  
  
  
  Ata、BoBo、Cola、Dana四個組員與碧老師爆老師和我圍成一個小圈圈,坐在舞台一角,其它地方總共據了三落的人,一、二、三、四,這是期末公演的演出組數,我們這組是第三組。
  
  
  
  
  「老爺爺,這個給妳。」碧老師開出一張落落長的書單,「裡頭也不全都是書啦,也有一些電影,帶子妳去租租看,如果有想參考的片子但卻租不到的話,妳可以來找我借。」
  
  
  
  
  有人推開演藝廳的氣密門走進,迎面灌進一股風,紙頁在斑駁的木質舞台地板上啪搭飛起,我一把抓住。
  
  
  
  
  「外面下雨了。」我說。
  
  
  
  
  「下雨……」BoBo一愣,接著滿臉疑惑,「妳一整個上午都沒踏出演藝廳,怎麼知道?」
  
  
  
  
  「空氣吹進來,紙摸起來變軟了。」我再指指耳朵,「如果這裡再安靜點,演藝廳的氣密門只隔得了大聲的噪音,可是像下雨的這種聲音卻擋不住,妳聽聽看……」
  
  
  
  
  我與BoBo秉氣諦聽良久。
  
  
  
  
  那種聲音就像是斷了天線的電視機一樣,在遠方細細碎碎嘈嘈雜雜,不容易察覺,偶然讓妳發現了,卻又會以為這只是耳鳴,是幻覺。
  
  
  
  
  只是人會有極少的機會用盡全副精神去追根究底,多數時候往往不明究理,所以這世界上滿滿的都是有眼有耳的平凡人,一個比一個還活得懶鈍,卻一個比一個都還疑神疑鬼。
  
  
  
  
  舞台上的水銀燈暖暖地照著,我屈身抱膝測躺在舞台上,閉起眼睛,全身放鬆。人都走遠了,但他們都還在,遠遠的地方不時爆出幾聲嬉鬧,還有爆老師與碧老師的叱喝聲。
  
  
  
  
  亂七八糟的念頭在腦中閃爍。一下是傷口特寫照,一下是一支黑傘飄過,又一下是阿喜抱著吉他皺眉頭,然後BoBo剛剛疑惑的表情,我拐過肩膀母親撲了個空,接著父親大斥一聲。
  
  
  
  
  怎麼沒有他?
  
  
  
  
  閉緊眼睛再把所有的影像輪轉一遍,所有的人像遊樂園裡高速旋轉的咖啡杯那樣飛快的消逝又浮現,貼近又遠離,可是Mr. A,我是說,現實生活裡的Mr. A,他卻沒有出現。
  
  
  
  
  眼睛再扎緊一些,精神再專注一些,我終於看見Mr. A撐著黑傘迎面走來,我低著頭左右忖度,背著書包的他放慢腳步,腳下的水漥激起一陣漣漪,我偷偷望著他身著藍色毛線衫的腰際,黑傘蓋住半張臉,莫名的偵測到了什麼事情正要發生,他的腳步有點猶豫,我緩了緩腳,舉起傘,抬起頭。
  
  
  
  
  什麼也沒有。
  
  
  
  
  不對!不是這樣的。
  
  
  
  
  他還站在那裡,但是生得什麼模樣,我卻完全記不得。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我站在原地,繞著他打轉,看得到他的頭髮,看得到他穿什麼,他背著什麼,他拿著什麼,但是他的表情是什麼,我卻完全看不到。
  
  
  
  
  怎麼會這樣。
  
  
  
  
  這一定是幻覺!
  
  
  
  
  捧著他的臉左右端看,手掌卻一點感覺都沒有,彷彿只是在捏塑一個紙玩偶一樣,他的臉發出唧唧聲響。
  
  
  
  
  不可能,不可能。睡裡我抱著頭蹲坐在地上,舞台上我屈得像隻蝦米,努力地絞搾出最後一絲關於他的記憶,綿綿延延破破散散,一陣風吹來,我猛地伸手攫住。
  
  
  
  
  「Dana,妳這個鋼杯是男生在用的吧。」我指指Dana桌上那只線條粗獷的鋼杯。
  
  
  
  
  「是啊。」Dana說,她的桌上還有另一個杯子,星巴客的隨行杯,那才是她的style。
  
  
  
  
  「妳還記得我們上個月才考過檢定考吧。」Dana拿起鋼杯,「妳還記得考場設在哪裡吧。」
  
  
  
  
  「在成功啊……啊,妳該不會!」我掩住嘴。
  
  
  
  
  「他那一班的教室真好找,又碰巧他這個笨蛋怎麼連教室要出借成考場了還不把自己的東西收好帶回家去。」Dana朝杯緣狠狠地親了一口。
  
  
  
  
  「妳學壞了。」我的眉頭笑成一個八字。
  
  
  
  
  非要這樣才能感覺到他不再遙不可及,不再疏遠,而是那樣的貼近嗎?但是我找不到Mr. A的教室,因為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哪個學校就讀,要找他,上哪找去?
  
  
  
  
  我把那天下午錄下的雨聲重複聽過一次又一次,用喇叭放至極大聲,或是用耳機戴著雙手還緊緊地按在耳朵上,但單調重複附重的沙沙聲中並沒有他即興的招呼語,也沒有離開時的道別,他靜靜地來,默默地走,一點痕跡都不留。
  
  
  
  
  不可以,不可以這樣。已經惦著六年了,就這樣一下子從記憶裡全部抽走,怎麼能走得這麼乾淨,我的記憶啊,妳又怎麼這樣不爭氣!
  
  
  
  
  我不想忘記他,一點都不想。
  
  
  
  
  秋天就要過去了,男裝店裡頭那件藍色毛線衫掛了一季,我也就這麼逗留了一整個季節,這齣沒有伴奏的單人獨幕劇就要跟著下檔換季,為了別再讓店員認出我是這幕劇的唯一演員,我終於走進店裡,挑出最小的size,然後拿給店員打包。
  
  
  
  
  「買給男朋友的嗎?」女店員甜甜地笑著問。
  
  
  
  
  「嗯。」我微笑著,但是不點頭。
  
  
  
  
  因為你不是幻覺。
  
  
  
  
  不會再是。  
  
  
  
  
  
  
  
  
  

Posted by licheno at 樂多Roodo! │22:24 │回應(0)引用(0)☆SA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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