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在謝幕時我握著一束小花，頂著一臉老妝，在女記者的名片上留下自己的真實姓名與年紀。
場子鬧哄哄的，閃光燈此起彼落。新人氣王在公演結束時已然誕生，那是個長相帶有幾分俊秀的女孩兒，她吃力地合抱著好幾束半人高的花束，露出迷死人的燦爛笑容，所有的女孩都圍在她身邊，搶著貼在她的臉邊拍照。
女記者拍拍我的肩膀，我一轉頭，銀色霧光閃得我淚眼茫茫。
「謝謝妳，同學，希望下次公演時還有機會訪問妳哦。」女記者客氣地收起照相機，還伸出手友善地握一握。
「嘿，我說，春仔啊，妳想不想自己寫個劇本呢？」
循著聲音回頭，碧老師站在舞蹈教室裡，我扶著芭蕾舞用的把杆作熱身練習，把杆後的鏡子對映著面無表情的臉。
「因為我參與的劇團最近就要公演了，這學期的公演指導我自己一個人應付不來，所以我會請我的同學來帶妳們、指導妳們，還有，幫妳們修劇本。」碧老師身著黑衣黑褲，剛燙好的頭髮高高地用彈性束帶綁在腦後，像是一把黑色的棉花盛開在頭上。
「有過一次公演經驗，又過了一個暑假，大家都十七八歲了。」周圍響起一些細碎的抱怨聲，「噢好吧，我更正，十六十七歲……才差一歲而已嘛大家幹麼那麼計較？」碧老師歪頭傾聽，然後又頗感認同地點點頭。
「嗯，的確，十六七八歲，這是一段很特別的年紀。差了一歲，人的經歷就像是差了十年一樣。這個暑假妳們發生過什麼樣的事？值得紀錄下來嗎？值得，覺對值得，就算妳從七月一號一路睡到八月三十一號，這也值得紀錄，妳作了夢嗎？到過了哪些地方，遇到了哪些不可思議或是恐怖詭異的事情，這些妳還記得嗎？」碧老師喘了口氣，「不管妳們以前有沒有寫過劇本，或是創作過什麼東西，今年我希望，這是打開妳們劇作經驗的一年。」
碧老師帶著我們一齊彎腰下探，舞蹈教室裡所有的女孩只剩下半個人的身高，在一片筋骨關節此起彼落的霹啪聲中碧老師聲色自若地數著拍子，我悄悄抬起頭偷看鏡子，這場面像極了雲門舞集的謝幕景象。
不對。
到底是謝幕還是開場？
「老爺爺！」爆老師使勁喊了一聲。「妳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爆老師是碧老師的同學，她們一起參與了職業劇團的秋季公演，是碧老師請來幫忙的老師之一。因為學期末演了一位老爺爺，所以老師和整個社團的人都這麼稱呼我了，我只有在極少機會下才會聽見有人直呼我的本名，比方說，爆老師就只偏好喚我春仔。
「非要叫妳老爺爺才肯理我啊？」爆老師故作生氣狀，「演出題目拿去啦！下禮拜記得交劇本大綱給我。」
我與同組的社員接過題目，面面相覷。
「妓女？」社員A驚聲怪叫。「這題目是誰出的主意？」
社員B衲衲地舉手。
「我是看最近廢公娼這個新聞還鬧得蠻大的，所以想說用這個題目寫劇本應該有蠻多資料的。」社員B一面抵擋社員A如刀子一般尖銳的目光，一面用薄弱的氣勢作出辯解。
「Ata，換個角度想想，其實演妓女也挺不錯的，有挑戰性嘛。」社員C打圓場。
「是喔，」Ata兩臂抱胸，眼睛瞟了瞟所有同組的社員，「那劇本大綱誰寫？」
「所有的人都一起回去寫吧！」社員D大聲提議。「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寫？叫我用畫得還比較快。
我攤開塗鴉本，無聊地把所有組員都畫成Q版人物，然後在旁邊加註一些言不及義的旁白。公娼的新聞剪報翻了又翻，預留給劇本大綱的位置塗著一大片立可白，兩個小時過後我只有在本子上精雕細琢出幾個漫畫人物，大綱，連個子兒都沒有。我想我真的缺乏對文字的耐性。
「不要寫了吧。」
我闔起本子，又打開本子，拇指與食指扣住頭臉，然後向下一拗。紙頁翻飛，搧出一股涼風，原子筆的味道細細地飄出來，頁角裡的炭線小人深深鞠躬似的彎曲的腰桿漸漸打直，紙頁停在某一天。
「春仔，妳會塔羅牌，替我占一卦吧。」那天姊姊異常興奮的問我。
「為什麼？」我摸摸長在下巴的青春痘。
「因為我好像戀愛了，嘻。」姊姊的額頭又圓又光滑，幾縷剛長出來的細髮在彎彎的眼眉前飄啊飄。
一張愚人牌，一張戀人牌，還有一張皇帝牌。怎麼看都是很具正面意義的牌陣，於是我照著牌義直述給她聽。「很熱情，看得出來對方蠻喜歡妳的，而且他很需要妳多陪陪他……之後的發展，他蠻照顧妳的，感情應該會很不錯吧。」話是說完了，但是我望著愚人牌腳下的懸崖，戀人牌中間的第三者天使，以及皇帝牌手持盾劍的素殺表情，總感覺有股絃外之音……但是我拼湊不出這個隱藏訊息。
姊姊拿起紙牌，仔細的研究上面的圖畫，看著戀人牌上互相擁抱的圖樣，她笑了，笑得很甜。
垮坐在椅子上，呆思良久，我突然將身子作直，把塗滿立可白的紙頁一把撕去，然後握著筆，歪歪斜斜的寫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倒映在水杯裡頭，究竟是憤怒多一點，還是愧疚多一點呢？
下一週的社課上，我交出了一疊厚紙。老師們說這裡頭包含了一份劇本大綱、劇本前兩幕初稿，以及一些零零散散的角色敘述。
「妳知道自己在寫什麼嗎？」碧老師把疊紙遞給爆老師，其他兩個老師也湊過去看。
「我想什麼就寫什麼。」我說。
「公演的時候教官和校長都會過來看，對吧？」碧老師又問。
「嗯。」我點點頭。
其他三位老師看完以後，窸窸窣窣地討論起來。
「現在都民國幾年了，不必擔心這種問題啦。」爆老師探頭看著碧老師，碧老師拿起疊紙的封面，顧慮頗多地摸了摸下巴。
封面的title題了三個字。
下地獄。
Posted by licheno at
樂多Roodo! │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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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那個爆老師可以對照現實中巧合的那個人嗎?
語氣有點像...
不過我只有小看了這篇,畢竟期中考近了...考完再來拜讀囉!!
爆老師是我高中時的戲劇指導老師
與你我都熟知道爆小姐無關：）
期中考加油囉，祝歐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