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7,2006

25

  
  
  
  右轉撫順街,左轉承德路,右轉民生西路,左轉寧夏路,直行重慶北路。
  
  
  

  直行,直行。
  
  
  
  
  獨自的走,摘掉鬢上的紅花,脫下套裝外套,以及擦在稚嫩的年紀上那略顯老氣的妝容。
  
  
  
  
  又起風了,街上流竄著一股潮味,混著落葉與氣機車廢氣,暖呼呼地潮臉上撲來,有一種酸,一種腐蝕性的灼熱感。我的腦海裡閃過好多片段,都是一些帶著青色或紫黑色的凝痂的,人體傷口的特寫照。那些照片裡的身體倒著從醫院走回家,退回長廊盡頭的房間裡,在所有的東西都從破碎的模楊恢復完整並且安放在各自的位置上,在所有的狂嘯收回在掛上電話以前,她伸手抹去淚珠吸回空洞的眼裡之前,在感覺死去之前,在那個夜晚之前,在恐懼復恐懼之前,在又一個夜晚之前,在猶豫復猶豫之前,在她的房間還沒有那麼多的書信以及禮物以前,她還抱著心愛的人送給她的,已經被倒吊風乾的玫瑰花,一臉甜蜜的嘻嘻笑。
  
  
  
  
  那個時候他們剛戀愛。
  
  
  
  
  如果這樣叫作愛。
  
  
  
  
  「假的。」我說。
  
  
  
  
  「這一切都是假的!」
  
  
  
  
  天色由紅翻黑,午後下起陣雨,整座盆地轟隆轟隆共震著。我開始拔足狂奔,喪了心一般地奔跑,過了博愛路,過了府前唯一一間便利商店,過了如沙漠一般貧饑的總統府前廣場,過了一排排的憲兵和平頭便衣面前,過了兩個馬路,然後呆站一扇鐵門前。
  
  
  
  
  雨打在大王椰子葉上,打在一個落魄少女身上,披上制服,她又拔足奔逃,穿過綠色大門,避入這座響著雨聲的園子裡。
  
  
  
  
  放暑假了,空盪盪的中正樓,配上這樣陰雨綿綿的天氣,恍惚中彷若一座荒城。濕潞潞的鞋子踩出來的回音,直到若干年後,每一次夢回母校的夜裡,這種印象依舊深刻不滅。
  
  
  
  
  空無一人的高二教室裡,一盞日光燈下,我將所有的心思投進塗鴉本裡,瘋狂塗寫這段青春,換過了一本,又一本,再一本,薄薄的本子,被筆尖的力道突成厚實的每一頁。闔起來,格外沉重。
  
  
  
  
  專屬於Mr. A的小鎮裡,因此建了一座與天齊高的石牆。
  
  
  
  
  太單純的心見著赤裸裸的黑暗面,免不了要犯過敏的:明知道眼前的石牆背後有路,但還是對眼前的阻隔感到絕望。我坐在這一端,坐在由雨聲包裹住的繭裡,蛻了一層又一層的皮,這是找不到答案的圍困,我既心痛,又疑惑,難道這就是世界?
  
  
  
  
  大聲說出自己的想法好不好?我就是這樣認為這個世界,它太髒,太奢侈,太不識貨。能這麼說嗎?這麼說出口,那麼世界是不是就永遠是這樣的呢?永遠都回不到最初認識的,帶著一點小奸小惡,但還泛著一絲光明的時期嗎?
  
  
  
  
  Mr.A 的身影在雨瀑外頭徘徊,時遠時近,我偶爾想追著影子走,但伸手又碰不著。眼睛在一開一闔之間,漸漸被一股酸澀感牢牢攫住,那影子,那人,也越來越遠了。
  
  
  
  
  我握著筆睡著,睡裡嗅見雨的味道。潮天潮地,驟雨中夾著狂風,窗外的大王椰子瘋狂地搖擺著。
  
  
  
  
  遠遠走來一把黑色的雨傘。
  
  
  
  
  我熟悉他的身高、肩寬、頭圍、足脛長度。
  
  
  
  
  他走路的節奏、藍色毛線衫的破綻處、背著書包的肩頭會朝哪個方向傾斜、跑步起來雙手擺動的弧度、左手臂上青筋蜿蜒的長度……熟悉,我熟悉這個背影的一切,用的是太專注的視覺記憶。
  
  
  
  
  「睡得跟頭豬一樣。」黑傘說。
  
  
  
  
  黑傘闔起,他穿著外校制服,背對著我,站在教室外頭,站了好久好久,就跟我睡著了一樣久。
  
  
  
  
  他卸下背在肩上的背包,彎腰盯著走廊上學生置物櫃的名牌,用手指一一欽點,然後在一個塞滿道具與劇本的櫃子裡翻出一個女用藍色錢包。
  
  
  
  
  他將背包扔向走廊矮櫃,一屁股坐上在教室外的窗台上,震下矮櫃裡幾本國文課本。他對著被他震落的課本吐吐舌頭,然後將背靠著玻璃,一雙長腳在空中晃阿晃。
  
  
  
  
  錢包上織著一個滑雪小人,他摸摸錢包上的小人,用拇指擦淨透明封套上綁著馬尾的大頭照,轉頭瞥向窗內那個熟睡的影子,然後朝玻璃呵了口氣。
  
  
  
  
  「春仔?」他笑著說:「醒醒啊。」
  
  
  
  
  這段回憶就像一絲白煙,綿綿延延的好像可以在空中多逗留一會,但怎知道,待會來一陣風呢?
  
  
  
  
  那天下午,我將手伸出窗外,伸進傾盆大雨之中,摁下卡式錄音機的紅色按鈕。
  
  
  
  
  一直到雨停了以後,我才意識到他曾經來過。藍色的,織著滑雪小人,裡頭分文無存的錢包自那天下午後便無影無蹤。是跟著他走了嗎?怎麼不跟我道別呢?我是多麼想再遇見他。這個念頭,在當年,已經被埋在心裡六年了。
  
  
  
  
  褐色的錄音磁帶在兩個捲軸間喀喳喀喳轉著,我終究還是跟不上他,而被徹底遺落在這段迴光返照的少女時期中。
  
  
  
  
  世界是不是永遠就是這樣的呢?
  
  
  
  
  我站在記憶之末,深深地向那一切,鞠了個躬。
  
  
  
  
  
  
  
  
  
  
  

Posted by licheno at 樂多Roodo! │23:10 │回應(0)引用(0)☆SA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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