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6,2006

24

  
  
  
  「春仔,笑。」在禮車裡,母親拉拉我的衣角。
  
  
  

  我依舊一臉木然。
  
  
  
  
  「不要這樣。」母親半壓抑著自己的聲音,優雅地擠出變調的恫嚇。
  
  
  
  
  「我笑不出來。」我低下頭,頭髮半掩著臉。
  
  
  
  
  「不要這樣,蓋頭蓋臉的。」母親伸手欲把我扶正,我肩膀一拐,她的手撲了個空。
  
  
  
  
  「你看這孩子!」母親低低地吼著,父親從前座回過頭來,瞪著我。
  
  
  
  
  車用芳香劑和皮革椅套的味道混出一股沉滯的空氣。這裡好悶。我將頭靠在玻璃車窗上,四十五度角仰望著捷運高架以上的天空,那裡灰撲撲的,偶爾有幾陣爍光一閃而逝,但卻沒有雷聲。
  
  
  
  
  「春仔,妳有沒有喜歡的人?」
  
  
  
  
  距離公演前一個禮拜,阿喜這樣問我。
  
  
  
  
  「喜歡的人,有啊。」
  
  
  
  
  「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很複雜。」我擺擺手。
  
  
  
  
  「什麼叫作很複雜?」
  
  
  
  
  「就是很複雜。」我掀開塗鴉本,上頭密密麻麻地塗寫了很多東西。
  
  
  
  
  「嗯,真的很複雜。」阿喜一面看著一面翻頁。
  
  
  
  
  在塗鴉本裡,我建了一座秘密小鎮,小鎮裡頭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我,一個是神秘的影子人。
  
  
  
  
  「Mr. A?」阿喜怪叫,「誰是Mr. A啊,我認識嗎?」
  
  
  
  
  神秘的Mr. A與我從來不對話,那要怎麼去填構出這個世界呢?這不成問題的,因為我會對Mr. A的影子,說話。
  
  
  
  
  比方說,教室窗戶外頭飛過一隻鴿子。
  
  
  
  
  「A先生,你看到了嗎?」
  
  
  
  
  在寫下這個句子以後,我在句號後頭畫上一隻展翅飛行的鳥。鳥的影子疊在Mr. A的背上,他站在一間糖果店前,滿臉不解。
  
  
  
  
  糖果店的招牌上印著他的肖像,這是一間名為「Mr. A」的糖果專賣店。
  
  
  
  
  這是怎麼一回事?Mr. A指指招牌。
  
  
  
  
  「啊,是這樣的,因為糖果店老闆仰慕您,所以把自己的店取了您的名字,還把您的肖像作為商標,表示您在他的心目中永遠像糖果的滋味一般美好。」
  
  
  
  
  Mr. A擺擺手,他原諒了糖果店老闆,接著他往電影院走去。
  
  
  
  
  坐在偌大的空無一人的放映廳裡,Mr. A瞪著螢幕上被放大成百尺高大的自己,錯愕地張著嘴。
  
  
  
  
  「噢,是這樣的,因為電影院老闆覺得您優雅的舉止實在太過上相,所以他秘密地拍攝與剪輯您的日常生活紀錄,並且在他的電影院裡試映,打算再過一陣子就會到您那去登門拜訪,親自把這部電影獻給您。沒想到……您先跑來看了。」
  
  
  
  
  Mr. A手裡握著免費的電影票兌換卷,他輕嘆一口氣,原諒了電影院老闆。
  
  
  
  
  他走進超級市場,成排的罐頭與蔬菜封套上,掛著他燦爛陽光的笑容;他走進藥局,潤喉藥水的包裝紙殼上寫著︰喝了它,您也可以擁有Mr. A低沉有磁性的好嗓音;他經過精品店櫥窗,海報裡頭他正輕輕微笑,旁邊的標題寫著︰妳也想被如此溫柔的呵護著嗎;他坐在街角的電話亭裡,玻璃上貼著的「電話禮儀宣導」海報上頭有他穿著藍色毛線衫彎腰鞠躬的模樣;商店裡頭千篇一律地廣播著他平生所有說過的冷笑話;電視機裡的新聞巨細靡遺的播報他的生活紀錄,新聞專輯名稱命名為「Mr. A的可愛時光」,並且不時穿插播報Mr. A日常生活的最新狀況。
  
  
  
  
  最後他在路邊一個無人看顧的小熱狗攤買了一份芥茉黃瓜堡。很好,芥沫黃瓜醬在熱狗上被擠出Mr. A的字樣,長型的麵包在左右兩側以及底部有著Mr. A的皺著眉頭十分惹人憐愛的肖像烙印,包裹著瓜堡的紙巾上,除了有他的商標,還有兩句廣告台詞。
  
  
  
  
  「最心愛的Mr. A,最酸甜的暗戀滋味」
  
  
  
  
  是的,這是一個只為Mr. A而運轉的樸實小鎮,而小鎮裡頭所有的商店老闆……究竟是誰呢?
  
  
  
  
  「是妳。」阿喜邊說邊發抖,「好恐怖哦!」
  
  
  
  
  「所以我就說喜歡一個人的感覺是很複雜的。這哪是恐怖,這是大量的,在生活中無所不滲透的,愛啊。」
  
  
  
  
  阿喜一邊憋笑著,一邊闔上塗鴉本,並且用一種窺視搞笑藝人的古怪表情看著我。
  
  
  
  
  「不要用那種表情看著我。」我說。
  
  
  
  
  車子裡,母親狐疑地轉過頭來看我。
  
  
  
  
  「那妳,暗戀他多久啊?」阿喜問。
  
  
  
  
  「好久了。」我說。「比我姊認識我姊夫的時間還久。」
  
  
  
  
  腦海裡突然浮現姊姊額角上一個正方形的傷疤,看起來像是用寶石鑲嵌的戒指費勁印上的感覺,但是誰會沒事把這樣一個戒指印弄在自己的額角上呢?
  
  
  
  
  「我不要去了,我要下車。」我試圖拉開車鎖。
  
  
  
  
  更何況,那應該是將金屬用火烤熱後,在人的皮膚上所烙下的疤痕。
  
  
  
  
  「妳在搞什麼!」母親一把拉住我。
  
  
  
  
  「她為什麼要嫁給這種人?」
  
  
  
  
  「她嫁給什麼樣的人是我們能夠決定的嗎?」母親死扳住我不斷伸向車鎖的手。
  
  
  
  
  「就是因為你們都不管才會這樣。」我在後座跟母親扭扯成一團。
  
  
  
  
  父親從前座緩緩轉過頭來,怒斥一聲,我與母親一愣,扭成麻花般的四條手臂才安靜鬆開。
  
  
  
  
  「李春恬,事情不是發生在妳身上,妳憑什麼說我們沒管!」父親忿忿地說,「等到妳碰到這種事情的時候不會痛不會傻成這樣,妳才有資格!」
  
  
  
  
  父親的話好無情。我皺著臉呆坐在位子上,車子裡頭一片平靜,心裡頭的火焰從眼睛不斷溢出,燒得我滿臉發燙。
  
  
  
  
  當車子行駛到中山北路三段,紅燈亮起,我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穿越過喇叭聲不斷的混亂車群,往南方走。
  
  
  
  
  如果這樣叫作愛,那麼什麼叫作傷害?
  
  
  
  
  這個世界,沒有愛。
  
  
  
  
  
  
  
  
  
  
  
   

Posted by licheno at 樂多Roodo! │16:20 │回應(0)引用(0)☆SA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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