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2,2006

23

  
  
  
  什麼叫做風暴?
  
  
  
  

  
  風暴未必是不堪的,不舒服的狀態,但這個狀態肯定與你十分貼近,臉貼著臉,胸貼著胸,每一陣感覺都是那麼樣的強烈,有時你被風暴衝擊到幾近瓦解,有時卻又覺得自己怎麼存在的如此龐大,大到窒息了風暴的流動。所以有的時候你甚至分辨不出,究竟是你抱著風暴,還是風暴圍繞著你了。
  
  
  
  
  但身覺自己的壯碩感維持的並不久,被一層又一層的風暴包裹著,我的存在感漸漸被束成一粒果核般的大小,在這樣的空間裡我大概只能席地躺下,將頭顱貼著不斷發震的地面,耳膜、視野,無意識地跟著共鳴,什麼事物都被拆解出好幾層影子,在眼裡慢速播放。
  
  
  
  
  「拜託,最近麻煩夠多了,請妳先管好自己的功課,不要讓我們操心!」
  
  
  
  
  這句話是風暴裡頭的結界,我像個殘廢似的掛在熱騰騰的線上,滿臉錯愕。
  
  
  
  
  「你不要阻止我!」另一端房間裡在咆嘯。
  
  
  
  
  「什麼叫做不要阻止妳?搞爛自己叫做有資格?」父親陰著一張臉。
  
  
  
  
  「你有什麼資格阻止我?」砰,一陣狂掃摔向牆壁。
  
  
  
  
  「妳在搞爛你自己!」母親用盡全部的力氣回吼。
  
  
  
  
  「我會自己負責。」房間裡頭的音量弱下來。
  
  
  
  
  「負什麼責啊!」父親爆裂怒吼,我痛得捂上耳朵。
  
  
  
  
  「我就是要這樣搞爛自己這就是我的人生你們管得著嗎!」房間響起更大一波搗碎物品的聲音,聲音的主人瘋狂大嘯,牆壁像是被火燙烤似的滋滋共震,所有的暴怒混出一種讓人暈眩欲嘔的感覺。
  
  
  
  
  「我就是爛,我就是爛,我就是爛!」  
  
  
  
  聲音透著一股腥味,就像下雨前瀰漫在空氣裡頭那種石頭的濕味。
  
  
  
  
  不對勁了。我衝出房間,卻被母親攔腰擋住,父親快步走進漆黑長廊裡,在長廊盡頭處響著力道極重的撞擊聲,一擊、二擊、三擊……我滿面驚恐,寒毛直豎,母親攔在腰上的手也在微微發抖,沒有人知道長廊盡頭那扇門板背後發生了什麼事。
  
  
  
  
  砰!很用力也很脆的碎裂聲,聲音在裂開的同時也透出一口風,像是有人長長的吁了一口氣一樣,輕飄飄,靜悄悄,涼颼颼,然後無影無蹤。
  
  
  
  
  時間回到兩個禮拜,公演之前,阿喜剛學會用pick刷弦,而我的美工用品還完好如初之時。社團練習室裡阿喜一遍又一遍刷著琴弦,而我趴在一張美術紙前咬著麥克筆桿發呆。
  
  
  
  
  「妳這樣咬麥克筆,不怕吃飯的時候都是一嘴油漆味?」阿喜在起手刷弦前撇了我一眼。「在想什麼?」
  
  
  
  
  「我畫過各式各樣的海報、傳單、師長邀請函、生日卡片……但我可從來沒畫過結婚賀卡。」我說。
  
  
  
  
  「結婚?誰呀?」
  
  
  
  
  「我姊姊。」我搔搔腦袋。
  
  
  
  
  「那真是恭喜!」阿喜有點吃驚。
  
  
  
  
  「給我個建議吧,我江郎才盡了,不知道該畫些什麼好。」我吐出麥克筆,看著它朝傾斜的桌角溜去。
  
  
  
  
  「就,祝福啊。」阿喜詞窮。
  
  
  
  
  「喔真謝謝妳,這建議還真簡短夠力。」
  
  
  
  
  「不然妳要我怎麼辦,是妳姊要結婚又不是妳要結婚,我的感受當然只有這麼一點點。」阿喜滿臉無奈,又起手刷了一輪。「如果換作今天要結婚的是妳,我肯定會把我認為作棒的祝福送給妳,比方說,我最大的才能就是吉他,那我就挑一首最難彈,最需要技巧,最好能彈到我滿頭冒汗的歌送給妳,這樣妳懂得吧。」
  
  
  
  
  「唔。」我懵懵懂懂的點點頭。
  
  
  
  
  「最重要的是能讓妳姊姊真的感受到妳的祝福。」阿喜一低頭,練習室又傳出錚錚鏦鏦的回音。
  
  
  
  
  在收下了阿喜的建議後,眼前這張紙突然窮酸起來,更華麗一點的念頭在腦袋裡滴溜溜地轉,我捲起美術紙,走出練習室,走出中央花圃,走出學校大門,暖烘烘的風牽著衣角裙擺,柏油路上滋滋冒著煙,那些華麗的小東西漸漸轉出一個清楚的模型,模型又拆解成所有素材的原貌:天空藍透明瓦楞板、象牙白塑膠瓦楞板、紅色與粉色粉彩紙、塑型鐵絲、寶麗龍膠、金銀箔紙、手作壓花漿紙……大概就這些吧,不用一分鐘我就抱著一袋材料站在學校對面的街口,像是將有天大好事要發生般地微笑。
  
  
  
  
  接下來就看我怎麼做,接下來就看我怎麼做,這樣就夠了。
  
  
  
  
  我一面哼著歌一面切著瓦楞板,草稿就攤在腦袋裡,上頭還自動標出製作步驟符號,哪裡該多幾公分,哪裡該預留空位以便填寫內容,哪裡又該切出幾刀讓模型立出邊緣角度……所謂的「心裡有數」可以是這樣的形容嗎?
  
  
  
  
  每劃一刀就臉上就微笑一下,每畫一筆心裡頭洋溢著的愉悅便溢出一些,畢竟這是我要獻上的祝福啊,務必要讓這件禮物的每一個製作步驟都符合標準祝福程序,並且從裡到外都洋溢著滿滿的喜氣才行,當時的我認為,這樣就是我的愛的全部表現。
  
  
  
  
  當禮物完成的那一刻,我趴在桌上,目不轉睛,心裡有一排天使在歌舞,一排天使在鳴笛喝采。在隱性的狂歡場面進行一輪後,我突然手足無措起來。
  
  
  
  
  「真可惜啊,我沒有照相機。」
  
  
  
  
  低頭一想,沒有照相機應該也沒關係吧,多看個幾遍,印象深了,不是一樣會記住嗎?一思及此,我不再手足無措,又安安穩穩的趴在禮物面前靜靜地盯了好一會,直到每一筆輪廓在在黃昏下渙散著銀黃色的亮線,直到每一絲亮線在視神經裡灼燒出深色的陰影,直到這些深色的陰影不論眼睛轉到哪都還能妥妥貼貼的浮在任何一張景物照上,我才閉起眼睛,揉掉發酸的感覺。
  
  
  
  
  再睜開眼,母親的手已經鬆開,她急急跑進長廊,我也緊跟在後。看見什麼了嗎?當時是看見了些,但我現在已經記不得了,記憶直接跳進這樣一個片段: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至我眼前。一群身著西服的男士們愉快地下車,然後對我打了聲招呼。
  
  
  
  
  我點頭致意。
  
  
  
  
  門前掛著的鞭炮,門上貼著的囍字,我手裡捧著的橘子,什麼東西都是紅通通的,只有新娘是白的。白色的衣裙、白色的臉,白色的腹部、白色的手腕。
  
  
  
  
  白色的微笑。
  
  
  
  
  記得了,長廊盡處的房間裡,有些聲音清晰起來。有人在裡頭發了瘋似的哭喊著,瘋狂中什麼東西都給扔了出來,包括我費了一個禮拜做的祝福卡片,啪答,混亂裡卡片被人一腳採碎,我趁著勸和的人們都散開時才趕偷偷拾起,卻看到半掩著的門裡有一個頹頃的身影,我親愛的惦記的祝福的禮物主人。
  
  
  
  
  是我祝福得還不夠嗎?
  
  
  
  
  摸摸鬢上的紅花,在盆地遠處,響起隆隆悶雷,一陣一陣,耳膜、視野,無意識地跟著共鳴。眼前的喜字褪了色,我心裡的單純迸出一道細縫。
  
  
  
  
  兩道,四道,八道,十六道,三十二道,六十四道,一百二十八道,二百五十六道,五百一十二道,一千零百二十四道。
  
  
  
  
  兩千零百四十八萬伏特的閃電重重劈下,留下白色頭蓋裡的傷疤的那雙手自負地裹著名牌西裝外套。他遞給我一封血色的紅包,手指上刺眼的寶石閃光結實重擊濱臨崩潰的心臟,我痛得麻閉了喜怒哀嗔,在眼淚來不及滴落之前。
  
  
  
  
  有些東西,沒有了。
  
  
  
  
  
  
  
  
  
  
  

Posted by licheno at 樂多Roodo! │23:27 │回應(0)引用(0)☆SA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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