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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社團常常有其他社團邀約演出,演出形式多半是節目與節目間的串場主持或是短劇。主持內容多半與節目相關,不用刻意編寫台詞或設定演出內容,這倒還好,但是短劇就有點麻煩了,串場時間一至兩分鐘,約莫是一支廣告片的放映時間,影片或許還能剪接鏡頭製造效果,但是在赤裸裸的舞台上,你的觀眾就在台下,在等待下一場節目開始前顯得漫不經心,有時候甚至就在台下大聲交談或四處走動,你要怎麼抓住他們的目光,並且不蓋過正牌社團的演出鋒芒呢?
所以這個時候社長多半會編寫一些內容無關緊要,劇情無關緊要,只需要一點點三八喜感,一點點比星光還微弱的光芒,就這樣做個點綴即可的劇本。既然要演這樣的內容,找來的人不能太平凡,也不能有喧賓奪主的炫耀人格,所以社團裡一班樸實無華的女孩紛紛出線,這其中也包括我。
於是在還沒正式登臺,還沒有正式讓誰有過深刻的印象之前,我大量地接演許多無不足道的串場角色。
串場的時候舞台的燈光總是半暗著的。我們一班串場演員在黑暗中混亂中與忙著搬移道具器材的彼社工作人員擦身前進。串場流行樂響起,舞台也跟著亮起一盞小小的燈,我們披上一身薄弱的三八神經賣力頒演。
只要一點點的光源就夠了,社長說。所以妳們的表演形式不用太浮誇,只要讓觀眾有個「原來節目還在進行著」的感覺存在就好了。
只要這一點點的光源就夠了。我在心底覆頌。一點點光,台下看不清楚台上演員的臉,台上演員也看不太清楚台下觀眾的臉,這是極佳的保護機制,可以讓我發著一點光,但又能完全隱藏在觀眾模糊的印象之中。
我愛極了這種表演型態。
半年過去了,轉眼間一個學期即將結束,我們這批新血被賦予一項重任:每個人將被分組派置,每個人都要擔任一角,並且在期末公演時一同台。
十五六七歲的年輕女孩兒們,心裡洋溢著粉紅色的綺麗夢想,因為洋溢,所以是幾近一種滿出來的興奮狀態,她們奮力掙取最耀眼最閃亮的一角,即便是最沒有企圖心的那一個,也會希望自己在期末公演時有個美麗的演出形象。
此時我的隱藏哲學就顯得有點病態了。
我望著手裡抽到「美麗女主播」的角色分配紙條,感到一陣暈眩。
另一個手裡握著「年邁老爺爺」角色紙條的女孩兒眼巴巴地望著我。她好想,她好想,她好想要,她扭著指頭,她踮起又放下腳跟,她拉著我的衣角左右搖擺,她一雙大眼盈盈地泛著淚光,她的臉上明明白白的就刻著「我好想要演女主播」這八個大字。
我嘆了口氣,把自己的紙條遞給她。她匆匆把自己的紙條塞近我的掌心然後飛快跑到指導老師那裡宣佈:她抽到女主播了。所有的人都靠上去看,驚嘆的對話中以懊悔與「人家也想要那個角色」居多。
我低頭看著手裡那張皺皺的紙條,心裡居然覺得好踏實。
這可不是個攸關禮讓的美德故事。我會覺得踏實的原因源自於自己那一套隱藏哲學,反正我不想出風頭,反正演出那天,也不會有熟人來看。
我開始思索自己究竟該怎麼面對這個角色。
我所要追求的目標其實很簡單:我不用維持好看的形象,也不用賣力展現自己最年輕最飽實的那一面,我只需要將自己變得比老爺爺更像老爺爺,這樣就夠了。
要變,怎麼變?我對著鏡子,仔細思忖老人的言行舉止以及各種身體特徵,關於老人的形象記憶,我腦海裡所儲存的依舊有限。
所以我需要大量的觀察。
坐在公車上,走在路上,公園裡,福利中心,學校門口,醫院通道,哪裡的老人最多,我的視線就往哪飄過去,緊緊地攫住視線裡的形象獵物,開始在腦海裡勾勒出他們走路的姿態︰兩臂擺動的幅度,喝開水時那種蹙眉皺口的表情,漫不經心但又神經兮兮的眼神,法令文的蜿蜒走向,笑起來是怎麼樣的仰頭縮頸,開口說話時可不能中氣十足,他們的頓點習慣停在哪個字?咳嗽前是怎麼先掩飾一番然後才把聲音漸漸放大,最後是怎麼咳到一種快把肺都給咳出來的境界?
我像是一塊海綿浸淫在老人們雖不繽紛但形象種類豐富的世界裡,在睡眠前默默重組著這些搜羅來的影音記憶,並且從中推出一條適合自己的形象組合。
即便一個人在靜靜的時候仍是在想著這些事,阿喜說,我連看著味增湯端上桌的眼神裡也透出了一鼓滄桑的味道。
「真的有那麼嚴重嗎?」清醒的時候我會這樣問著阿喜。
「嗯。」阿喜輕輕刷出一輪和絃。
她現在能用pick刷弦了。
吉他沉沉地在木質的音響裡共震著,震得我耳裡微微發癢。
家裡的人完全不知道我將要期末演出這件事。我就像社會新聞裡頭那些無預警自殺的孩子們一樣,正常地上下學、唸書、補習,只是在鏡子前逗留的時間久了一些,這不打緊,他們認為這大概只是青春期的孩子開始重視外表的一種行為吧。
演出完畢,我抱著一束由社費買來,全部演出人員人手一束的鮮花,站在街角徬徨著。
最後我把花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把臉上的妝容洗得乾乾淨靜,安安靜靜的帶著謝幕時如雷的掌聲回家。
原本以為那次的演出走得完全毫無紀錄,但每天都會早起看報的父親在某個早上遞給我一小片剪報,鄭重叮囑我務必把心思好好放在學校課業上。
簡報上有我的名字,演出照片,以及訪問。
第二天,學務主任在全校集會上放了一段戲劇社的演出實況錄音,我只聽了前三個字,便羞愧的縮進整排同學們張望搜尋「這個人是誰」的焦躁視線之中。
這是我踏進人們的記憶印象裡的,第二個腳印。
但我寧願這些事從沒發生過,我只是需要一個表現自己的出口,我只不過想把這件事情做好而已。
「聽說妳在參加社團是吧。」母親把我的房門敲得砰砰作響。
「嗯。」打開門,我囁嚅回應。
一捲手繪海報就擱在一落參考書旁邊,筆還來不及收好,房間裡頭瀰漫著麥克筆的臭味。
母親瞪了我一眼,再瞪著那捲未完成的海報,那眼神有點悽愴,還夾帶著大量的憤怒。
當她離開我的房間時,幾捲海報化成一疊碎紙,筆也都被拗折斷裂。
那是她在極度盛怒,而我在極度悲憤之下,她盯著我,要我毀了這些阻礙課業進步的東西。
父母親在房子遠處爭執起來,不是為了這件事,而是彼此的怒氣衝撞,為了其他的爭端而引爆口角。在房子的另一端,也有一陣聲音在叫囂,那一端的哭鬧就響亮多了,從牆壁裡傳來的,除了悶悶的咒罵聲,還有扔擲東西在牆上而四處飛濺碎姴的聲音。
我縮在夢想被毀了一半的房間裡,在風暴的外頭,還是風暴的,風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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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多Roodo! │2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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