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光線從地面一樓的透明玻璃天井灑落,折射在桔色的兩層樓高的磚牆上,讓人感覺自己就泡在金黃色的汽水罐裡,老眨著眼,被氣泡刺得好癢。
「黑松沙士?」阿喜與我站在磚牆對面,趴在護欄上仰望著天井。
「我覺得比較像維大力。」我舉起雙手圈住眼睛。
繽紛的金黃色氣泡,年輕的女孩們在裡頭彈吉他、趴在黑板上畫漫畫、拎著剛買回來的飲料晃呀晃,抱在一起尖叫打鬧,或是貼著牆壁罰站。
「我第一次來到這裡就被這些貼壁人嚇了好大一跳。」我說。
「那些是樂儀隊的吧。」阿喜說。
「嗯,更正確一點說,是『儀隊』而不是『樂隊』,她們是拋槍的。」
「站的好直噢。」阿喜讚嘆。
「而且她們都站很久,蠻可憐的。」我的目光從堅忍不拔的貼壁女孩身上移開,飄到社團練習室裡一排包著黑色背套的吉他上。
班上大部分的同學都選擇加入吉他社,阿喜也是。至於我,因為不好意思向父母開口要求買吉他,對於寫作校稿這種是事總是提不起勁,更別提那些繁複的手語打法,我連最基本的「我愛你」這種打法也會忘記……最後我加入了什麼器材都不用添購,什麼字都不用寫,什麼繁複的動作都不須牢記,只要人到了就好的戲劇社。
我還記得入社那一天,來了好多樣貌不俗的年輕女孩。而我是其中最平凡的那一個。在大家全部自我介紹完畢後,學姊要求我們跟著她一同作最基本的肢體暖身與發聲練習。
她們將女孩們分成幾組,用手掌貼著自己與對方的腹部,引導新進社員用丹田發聲。
她們教導大家基本的肢體暖身動作,並且監督所有人是否作得標準又確實。她們說,務必要確實活動到身上的每一個關節,否則在舞台上,一個興之所來的迴旋動作,很可能會讓妳躺在家裡修養三個月。
最後她們圍著我嘖嘖稱奇。
「這傢伙發聲的時候小腹有在動耶。」學姊甲像摸到胎動般的對著所有人欣喜宣佈。
「啊啊,各位新社員請看這位學妹!」學姊乙像發現外星人般地嚷嚷著,「各位!她的上半身與下半身完全分開動作,這是十分難得的標準!」
再講下去大概所有的學姊都要對著我鼓起掌來了,我紅著臉停止熱身,羞澀地躲進人群之中。
這一躲大概就是半個學期。
因為相貌平凡,個性安靜,既不喜感也不活潑,所以我在社團裡成了不折不扣的透明人,總是靜靜地聽著講課,紮實的跟上每一次的動作教學,或是在休息時間時把講義翻到背面,隨興塗鴉起來。
「這傢伙會畫漫畫!」某天我的塗鴉被社團團員抽走,在全是女孩兒們的舞蹈教室裡周遊一圈。
這是我在社團裡所有人的印象中,所落下的第一個腳印。
從此以後,貼紙般大小的小文宣,A4大的宣傳單,半開大的壁報,兩張全開大的公演海報,全都由我一筆一畫,一張又一張的貼在校園裡每一個角落。
忙的時候,我會把社團的公用美術用具拿到社團練習室,阿喜背著吉他挾著幾本樂譜,她坐在桌子上練譜,我趴在桌子上,戰戰兢兢地與褪色、缺墨、筆頭開花的多色麥克筆們肉搏。
「我受不了了!」我將筆往紙上一擲。
「怎麼,筆都乾掉了嗎?」阿喜問,手仍沒停止彈奏。「春仔,妳需要好工具。」
我衝進練習室旁邊的福利社買了一套樣色齊全的筆組、各式版寬的雙面膠、一柄藍色的銳利美工刀,以及一個手提式工具箱,將所有東西一一除去封膜與標籤後,我把它們放在工具箱裡,放得整整齊齊,然後將箱子喀啦扣上。
阿喜放下吉他,手往箱扣上一按,蓋子又喀啦彈起。
「這樣看起來有沒有專業一點?」我問。
阿喜嘻嘻笑。
然後她教我彈吉他。
「這條最細的,我們叫做第一弦,由細到粗,一共有六條。」阿喜遞給我一把吉他。「來,左手按在弦上,第一格放食指,第二格放中指,第三格放無名指,第四格放小指……咦,妳怎麼了?」
「我按不到。」
「怎麼可能按不到,我看看……」阿喜探頭一看,「啊,第四格沒辦法按到嘛。」
「我看,得等我的手長大了才能跟妳們彈大人的吉他。」我將手擺在眼前,鄭重地叮囑。「孩子們,妳們要好好長大、長高,好嗎?」
阿喜與我笑到滾倒在地板上。
其實我的青春歲月,到目前為止,一直都是充滿著許多歡笑的。
就像喝汽水。迫不及待地開罐,含了一口扎得滿嘴發酸,喝下時又大呼暢快。
「那是一種純粹到幾進強烈的歡樂。」我托腮望著窗外。「原來我是曾經這樣的擁有過。」
大風刮起,鴿子振翅一躍,從四樓窗台滑翔到對面的體育館屋簷上。
我戳戳志中的手臂,他所幸就躺在抱枕堆裡。
「無憂無慮。」志中說。
「可以這麼說。畢竟沒有發生什麼慘絕人寰的事情嘛,只是歲月輪轉,人最容易被磨掉的,就是這些東西。」我笑道,「特別是,當某些事情沒有發生在妳身上,而妳的心卻為此感到懊惱與憤怒時。是不是當事人歷經了什麼,然後妳也同步歷練了些什麼呢?」
大風陣陣地吹刮著窗扇,發出很尖銳的呼嘯聲。
我沒捂住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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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多Roodo! │1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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