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7,2006

20

  

  

  

  「是真的。」我說。

  

  

  

  


  

  我閉起眼睛,深深吸飽一口氣。

  

  

  

  

  「嗯,好像快要下雨了喔。」

  

  

  

  

  一個綁著馬尾,名叫阿喜的女孩站在身邊,一同眺望遠方,她穿著綠衣黑褲,手裡的雨傘頭在地板上鑽啊鑽,人也跟著左右轉啊轉。

  

  

  

  

  「那我該不該帶雨傘啊?從這裡走到熱食部,要穿過操場,萬一走到一半就下雨,那晚餐就全都遭殃了。」阿喜說道。

  

  

  

  

  「妳知道嗎?最近我每天下午都站在這裡,一邊背文法,一邊觀察天氣。結果我發現,每一次午後雷陣雨都會間隔一或半個小時喔。」我一邊抱著英文課本,一邊朝著操場的方向張望。

  

  

  

  

  「怎麼說?」

  

  

  

  

  「比方說前天是在下午三點下雨,到了今天,就會到三點半才下,明天呢,就是四點,依此類推。」

  

  

  

  

  「春仔,真那麼肯定?」阿喜把額前新長出來的頭髮塞到耳後。

  

  

  

  

  「阿喜,我很肯定。」我抱著課本,頭點啊點,腦杓後的馬尾也跟著晃啊晃。「啊,妳看,下雨了。」

  

  

  

  

  一團灰雲從操場另一端緩緩飄來,被灰雲籠罩的地方開始降下陣陣細絲,操場上,正在收排球網的人們狼狽不堪,網繩濕答答的左搖又晃;一列抬著熱食的隊伍發出陣陣驚呼,左右兩人拉起提籃就要往前奔跑。

  

  

  

  

  「她們這樣是在跑給雨追嗎?」阿喜也把雨傘抱在胸前。

  

  

  

  

  「可憐的英班同學,夏天到了,這個時候應該帶把傘再下樓才對。」把課本放在一旁,我故作正經地雙手合十,「讓我們一起為無辜的補校熱食盟軍們而,默哀吧!」

  

  

  

  

  哪裡是默哀,阿喜跟我笑到滾倒在走廊上。

  

  

  

  

  大雨自彼端襲來,從走廊花檯斜斜灑進,我與阿喜因為劇烈的大笑而伏在地上,漲紅著臉,擦著眼淚。

  

  

  

  

  「『喜極而泣』就是這種狀況嗎?」阿喜大大地喘氣。

  

  

  

  

  「妳完了,答錯用法,我倒扣妳十分!」我故作威脅。

  

  

  

  

  「妳了不起!」阿喜又撲吃大笑。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升學壓力總是如影隨形伺機蹂躪著這段人生中最燦爛的三個年頭,那時候我跟阿喜的笑感神經被刺激得特別發達,就算是一陣打噴嚏前的面部扭曲動作,也能把我們逗得像是剛看完全套掰掰演劇社的漫畫那樣,帶著缺氧以及泛著淚光的笑容,互相抱怨自己的下巴笑得好酸。

  

  

  

  

  「這次不一樣,我笑得連眼珠都快要彈出來了。」我抱著肚子跪在地上。

  

  

  

  

  「我會用馬尾替妳接著,像打乒乓球一樣,甩!」阿喜腦袋一甩,馬尾啪一聲打在另一邊耳朵,她大聲喊痛。

  

  

  

  

  然後兩個人又笑成一團。

  

  

  

  

  「欸,笑夠了沒?」我戳戳阿喜的手臂。

  

  

  

  

  「笑飽了,不用吃飯啦。」阿喜伸手抹抹眼角。

  

  

  

  

  「我看妳是嫌下雨天麻煩,不想走去熱食部買晚餐吧。」我拉起阿喜的手。「走啦,我們去福利社。」

  

  

  

  

  福利社在對面教室的地下二樓,想要過去而不淋濕頭髮,那得穿過室內游泳池的兩扇大門。

  

  

  

  

  推開第一扇門,是一片藍色印象。海一般的深藍?不對。黃色的天空、藍色的玻璃天井、白色的氯氣、帶著繽紛圓點的浴巾、黑色的脫膠蛙鏡。

  

  

  

  

  淡淡的陽光。

  

  

  

  

  「光線就沒有顏色嗎?」阿喜從水裡探出頭,丟出一個問題。

  

  

  

  

  我們在泳池中央漂浮,一齊仰頭看著玻璃天井。

  

  

  

  

  蛙鏡的帶子緊緊的圈在頭上,我的眼睛在離水後因為矽膠的吸力而被撐大。從天井傾洩而下的光線渙散出一圈一圈的光暈,有一點溫度,好像可以靠近一些,靠上前去,但又有一點模糊,躺在這裡看著陽光,就像是透過一杯仙草蜜看著泛黃的白日夢。

  

  

  

  

  我打了個噴嚏。

  

  

  

  

  「那邊兩位同學,不要光顧著聊天!」體育老師吹起哨子,「現在跟我一起複習自由式動作。」

  

  

  

  

  臉朝下,雙手向前平舉,單手抝折,提起,過耳(同時身體微側,半面離水,吸一口氣),另一隻手掌側切入水,向下往後划過,離水提起,過耳,再吸一口氣。我的自由式動作打的很漂亮,也很正確,但正常水準表現,僅限於乾燥岸上。

  

  

  

  

  到了水裡就一塌糊塗。

  

  

  

  

  「春仔,妳到底有什麼問題?」動作破碎但已經游完一圈的阿喜滿臉不解的看著我,「中看不重用?」

  

  

  

  

  「不是……」我欲言又止。「是換氣的問題。」

  

  

  

  

  「換氣?妳是說會吃水嗎?我也會啊,我剛剛就嗆了好幾口水。」

  

  

  

  

  「我不怕嗆水。」

  

  

  

  

  「那還怕什麼?我數到三,我們一起沉到水裡練習閉氣,這樣就不怕嗆水了吧。」

  

  

  

  

  「我說過我不怕……!」

  

  

  

  

  沒數到三,阿喜一把把我拉進水裡。

  

  

  

  

  翻過去了,翻過去了。一群孩子碎成好幾段影子,在翻覆的橡皮艇旁邊尖聲吶喊。我睜開眼睛,一陣碎沫從眼前掃過,伸手一抓,全散了,竄到腦後,聚成一拳,重重的貼在頭蓋骨。

  

  

  

  

  一擊。

  

  

  

  

  兩擊。

  

  

  

  

  三擊。

  

  

  

  

  一呼一吸,我皺起臉,氣管裡貫滿了水。

  

  

  

  

  水好冰,好密,好重。

  

  

  

  

  這是我對水的第一次深刻的認知。

  

  

  

  

  「從此只要水淹過我的天靈蓋,我全部的運動神經大概就麻了,毀了,不能動了。」我說。

  

  

  

  

  阿喜脫下泳帽。

  

  

  

  

  「妳幹麼?」我問。

  

  

  

  

  她用泳帽撈起一包水,然後倒在我的頭上。

  

  

  

  

  「我覺得自己好像在澆花。」阿喜吃吃竊笑,「妳以後在家裡多練習這種動作,對著蓮蓬頭練,不克服這種恐懼,我看妳到畢業前都游不完一個水道。」

  

  

  

  

  我們的學校規定畢業的最低標準要游完一個水道,來回五十公尺。從此我的浴室活動便多了這一項。我練得很勤,家裡的水電費繳得很吃緊,最後我補考又補考地通過了最低門檻,連阿喜都替我高興,那一陣子我們的招呼語是︰「妳今天澆花了沒?」。

  

  

  

  

  「Happy ending?」志中說。

  

  

  

  

  「不,這只是第一道門。」我說。

  

  

  

  

  第二道門,在游泳池另一端,在推開的那一剎那,眼睛睜不開。

  

  

  

  

  

  

  

  

  

  

  

Posted by licheno at 樂多Roodo! │13:38 │回應(0)引用(0)☆SA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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