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妳猜牠會飛進來嗎？」志中靠著窗台，興味盎然地盯著鴿子看，然後搖了搖窗扇。
窗扇聞風不動，螺絲發緊的嘎嘎作響。
鴿子轉動腦袋，輕輕搧張著褐黑色的羽翼。
「這扇窗戶關不起來的，全社團的人都試過了。」我說。
走進四樓社辦時就看到這隻呆呆的灰影停在窗台上，一派悠哉地不知是在吹風還是在曬太陽。風起了，但牠也沒有起飛的意思，陣陣氣流穿過窗邊逆拂著羽翼，牠扭動頭顱，斜睨著被風掀起的羽毛，彷彿看待一個不入流的笑話。
夠性格的小傢伙。
志中輕輕脫下鞋襪，一手拉著護欄，一手撐著窗台，接著把兩隻腳都跨出窗外，然後轉頭對我一笑。
我的表情很嚴肅，眼睛緊盯著他的手跟腳。
「幹麼啦？」志中見我還是很嚴肅的盯著他看，偏頭想了想，再朝窗下低頭一看，忍不住笑出來。
「啊，是還蠻像的，怪不得妳會緊張。放心啦，樓下沒有賣肉粽的，而且妳看我的鞋子沒擺整齊。」志中說完還用另一隻手挪挪鞋子，故意弄得更凌亂一些。「這樣看起來就比較像是臨時起意的……」
我瞇起眼睛。
「如果再加一罐飲料，更像。而且你看，飲料罐要用力吸一口，弄得皺皺的，感覺就像是吸飲料吸到一半，看到這裡有個關不起來的窗戶，就忍不住靠過去……」
「啊，那再加一袋鹹酥雞妳覺得如何？」
「是不錯，而且肉都全吃光，裡頭只剩下骨頭和九層塔。」
「我覺得還可以擺一台遙控飛機在旁邊。」
「再牽一隻導盲犬。」
「有導盲犬所以再帶個飛盤好了。」
兩個神經編劇。想到這兒，我忍不住笑了。
「對了，我昨天問過辛酸，她說她把一些資料存在社辦的公用電腦裡，她說，妳會用的到。」
「排助先生果然稱職！」我讚許有佳。
「那我可以順便看看這些資料內容嗎？」志中問。
我猶豫了。
「怎麼，不能看？」
「不是不能看……嗯，的確不能看。」
我抬起頭，見著志中滿臉疑惑。
「是用聽的。」
打開電腦，我在桌面找到一個命名為「給春仔」的資料夾，點開來後，裡頭有一個錄音檔，一個純文字檔。滑鼠指標左右徘徊，不知道該點選聲音，還是該打開文字。
「錄音檔的名字怎麼是亂碼？」志中靠上前看著螢幕。
檔名是「vu0 2u035k4ek72;3」，我對照著鍵盤看了一會，又笑了。
「辛酸忘了切換輸入法。」我笑不可抑。
笑聲尾音轉趨尷尬。擦擦眼眼角上的眼淚，看著這排冗長的檔名，我鬆開滑鼠，龜縮在螢幕前，怎麼樣都不太想點開這個檔案。
志中拿過滑鼠，指標在螢幕上漫遊一陣，繞著兩個檔案轉圈圈，最後單擊圈選錄音檔。
他轉頭看著我。
「不行？」他問。
我搖頭。
志中皺眉頭。
看著志中皺眉頭，我搓搓臉，深吸一口氣，拿起滑鼠飛快點擊兩次，然後咻一聲將自己埋進抱枕堆裡。
自己的聲音透過機器播放出來，聽起來有一點距離，有一點不真實，因為平常人聽見自己的聲音，並不只光靠耳朵接收。當人開口拉動聲帶，聲音從喉頭震震發出，與整個胸腔、顱內骨一同共鳴，這時候聽到的聲音，是我們自以為的聲調與頻率。
但當聲音穿過氣流，透出漂浮於空中的粒粒微塵，折射迥異於體內的波動，這時候傳入別人耳朵裡的聲音，其實與機器錄下的聲音無多大差異。
自己、機器、其他人，究竟哪一方聽到的是真實的聲音？
我不知道。
悶在抱枕堆裡頭的我，依稀可以聽到辛酸與我的對話。她諷笑，她暴躁，她的關心讓人無法招架；我武裝，我自溺，我將自己膠封成一具木偶人像；她步步近逼，我節節退縮；最後她失控長嚎，最後我莫名崩潰，一望無際的藍色印象，有的只是表面的平和。
幕前陽光強烈，看起來毫無心機的渡假氣息，其實只是朵朵白雲營造出的皮影大戲，在晴朗的天空背後，潛藏著太多深沉的情緒，當光線暗下，表面的平和不在，哪裡是這場武裝的舞台？沒有光，沒有影，是哪些東西作成了線，牽引著傀儡走回廂櫃？
志中把我拖離抱枕堆，他沒說話。
社辦靜悄悄的，只有鴿子咕嚧嚧地啼著。
電腦螢幕上，文字檔已經被打開。視窗裡印著一段十二號大的黑色細明體字，留言者署名辛酸。
「那天，我想，真正崩潰掉的是海膽的帶刺的硬殼。春仔，妳是軟體動物，妳可以是烏賊，可以是寄居蟹，而我卻不是海產店老闆。扒了妳我並不覺得爽快……我可以送給妳一顆海灘球，一雙夾腳托，提醒妳一下，妳其實不是塊作海膽的料－不喜歡這個世界，妳可以隨時縮進殼裡，但請別拿記憶熨燙自己，拿微笑突刺世界。」
隱喻跑得很跳躍，但意思我懂。
志中還是沒說話，他托腮望著我。
「當這個劇本寫到一半的時候，我就發現自己有點不太對勁，寫完中間四幕時，我才領悟到，原來我在自找麻煩。」
「平時都是妳在聽我說話。」志中塞了一顆抱枕給我，「現在換我聽，妳說。」
「我有口語障礙，有些地方你會聽不懂。」
「沒關係啊。」志中挪挪屁股，坐得更安穩些。
「我會說很久。」
「我平時說得更久，妳的黑眼圈都是這樣跑出來的吧。」志中自己也抓了一顆抱枕，「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吧，今天教授不在家，這裡沒大人，我不是助教，我是鴿子中。」志中說完，還學鴿子咕咕叫了幾聲。
我笑了笑。
天邊成片的灰雲慢慢聚集，透過玻璃折射，我的瞳孔裡倒映著一角灰影。
「你知道嗎？台北的午後雨，都是一陣一陣的。」
Posted by licheno at
樂多Roodo! │1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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