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門口放了一台鋼琴,偶爾會有人帶著琴譜和節拍器來這練琴。有的時候是一個人練,孤單單的背影透著一種神聖不可侵擾的氣息,有的時候是一對來練,女的負責彈奏,男的幫她翻琴譜,誰也都沒說話,只有紙片翻頁的聲音,以及節拍器單調的滴答聲。
在這台鋼琴對面,有個黑暗的小舞台在那裡沉睡著。要叫醒它很簡單,只要按下一個按鈕。不過,不急,先讓它吸幾口新鮮的空氣。
我從左側舞台的睡袋裡爬出,將舞台背後的窗戶一扇一扇打開,廣場瞬間貫入精力充沛且性格活潑的高樓氣流。
我摁下電源總開關,舞台睜開眼睛。
我坐在舞台邊緣,聽著發電機遲緩的嗡嗡聲。
我倒在發亮的舞台,眼睛盯著水銀燈吐出的煙絲。
我輕輕哼著歌,意識與煙絲一同漂浮。
滴-答、滴-答,節拍器在彼端規律地搖擺,琴音裡頭那陌生的旋律一唱就是好幾分鐘,有時停歇,像清喉嚨似的發出幾聲單音,遠方傳出幾聲低語,原來是女生在試音,不復幾秒後又再度傳出琴聲,聽起來很順暢,但跟規律的節拍器相較,她的聲音多了一點猶豫。
跟得快,又放慢,放太慢,卻又差點跟不上。
不知不覺,我的無意識之歌悄悄搭上節拍器的步伐,或許不是什麼悅耳動聽的旋律,我哼著也諦聽著,那麼專注的聽自己的聲音,也還真是頭一遭,就好像自己的意識緩緩挪出了半步,像個帶著銳利眼神一般的老師,十分關切學生們那些無意義的舉動。
錄下來,錄下來,以後萬一忘了這些旋律怎麼辦?老師急促地催著。
我一面保持著哼唱,一面從背包裡掏出mp3,看著上頭標記錄音的指示燈亮起。
這麼做就有意義了嗎?我問。
老師沒回答,意識收起半步退回原點,廣場突然變得好安靜。
一袋騰騰冒煙的早餐擱在耳邊,志中的腳印輕輕飄過,橫越出我的視線,他靠著窗台,吃起早餐。
「早啊。」他說。
「早餐?」
「導演可不能餓肚子。」志中的臉龐映著青藍色的光。
「就算拿早餐行賄我,劇本還是不會蹦一下就從鮪魚啊培根酸黃瓜啊裡頭跑出來唷。」
「呵呵。」
「看在這個漢堡料這麼多的份上,我決定除了請你當排助以外,以後教授點名的事情都交給你了,你要負責掩護我,至於職稱嘛,我想想看,該叫什麼好呢?啊,就叫做『維護導演清白的出席槍手』吧!」
「啊,什麼跟什麼啊?」志中嗆咳一笑。
「春仔,我沒出席的時候,妳都是怎麼掩護我的?」
「回鄉啦,考預官啦,作體檢啦……」我扳扳指頭。
「名目還挺多的,不過我不用考預官,謝啦。」志中歎了一口氣。
「老闆好像快放棄我了,Maya也是,不,Maya根本就已經走出我的生活了。偶爾我還是會掉進這個迴圈裡痛得滿臉都是眼淚鼻涕,亂七八糟,想想自己還真是窩囊,不過妳知道嗎?我覺得最窩囊的時候不是在難過與糟糕的時候,而是在從這些情緒裡醒來的那一瞬間。妳聽得懂嗎?」
「志中,人與人之間有時候明明在對話,交流的詞句都是一樣,但各自認為的意思有的時候卻對不上,這個在『溝通理論』裡頭有提過,你是企管系助教,應該比我更清楚。不過有句話我還是要說。」我抬起頭,鋼琴位置空盪盪的。
「如果在哭的時候在笑的時候還要管自己的樣子好不好看,夠不夠型,那這樣豈不是很不人道?理智或許對,儘管知道情緒是被煽動的,但有沒有想過被煽動的原因為何?這個問題我思考了很多次,也想了滿長一段時間,最後我只模模糊糊的得到一個答案:情感不是假的,只有那些帶著不明意圖,左右自己的決心的那些東西,有絕大的可能,皆是假象。」
我轉頭看著mp3,上頭的紅色小燈還是亮著,心裡頭有件事,好像被自己遺忘了許久。
「志中,我們去四樓社辦討論劇本吧,有電腦總是比較好整理這些想法。」
志中點點頭,我們收拾好東西,就要離開。
在關掉水銀燈前我注視了舞台一會,深深地,深深的攝入,每一筆輪廓都渙散著銀色的光線。
夠了。我說。然後我拉下總電源的開關。
舞台再度沉睡於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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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多Roodo! │1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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