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離開活五,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精神總是跟不上前進的步伐,被風吹盪得老高。感覺被風吹得遠了,所以兩個腳掌對被柏油路燙得吱吱響的破鞋底也沒什麼顧忌,一步收回,才踏出另一步,因為,我也沒辦法走得快。
那真是每一步都很「踏實」的走法,走到連心安都看不下去了。
心安?對了,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這真的是我這輩子見過最踏實的走路了。」心安的聲音從我背後幽幽飄出,擦過左肩,停在前方。
「我敢打賭妳上一次這樣走路應該是兩歲的時候。」心安掀開安全帽前罩,露出像劉德華那樣的笑容。
「妳《天若有情》啊?」我拐吱拐吱地走近摩托車頭,順手敲了一記,「騎小五十是不太專業,不過這皮衣倒是有到味,可是妳知道現在幾度嗎?」
「早上出門還很涼啊。」心安聳聳肩,「哪知道中午會這麼熱。」
我屹立不搖地繼續向前走著。
「妳不上車啊?」
「我在重溫兒時學步的樂趣。」
於是我繼續踏實地走路,她則緩緩地跟在一側。
「我待會還要回學校,到時再請妳幫忙載一趟。」
「了解。」
「我今天晚上不會回去,不,應該要等公演結束後才會回去。」
「啊?」心安驚訝,車頭稍稍一歪,「那妳晚上睡哪裡?」
「睡學校。」
「睡宿舍?」
「不,是學校,活動中心,整個劇團的人都會待在那邊過夜吧。」
「真帶種。」心安嘻嘻笑,「為了祝妳公演成功,午餐我幫妳煮,但劇本妳要先讓我看。」
「嗯?妳不來看公演嗎?」
「妳會上台嗎?」
「我們今天晚上才要選角,所以誰會上台還不一定。」我露出牙齦笑著。
「怎麼,幹什麼對我笑得那麼諂媚?」心安眉頭跳動。
「小姐,有沒有興趣當女主角啊?」
「妳想得美!」
廚房裡,兩口爐子又熱了起來,心安在顧爐火,而我在房間裡收拾行李。
打開寶藍色的大型旅行袋,上頭印了「中央健保局敬贈」七個大字,單肩背起,不管手肘怎麼左遮右掩,就是蓋不住那幾個存在感十足的標記,最後所興把印字的一面朝內背著。
看著全然藍色的另一片布面,眼睛突然被一層薄水裹住。
我是怎麼了?
伸手抹抹臉,我把一些簡單的隨身用品放進包包,然後坐在地上把CD一片一片收齊。
「這麼多CD都要帶走嗎?」心安倚著門框,「妳要開趴替嗎?」
等等。
我怎麼覺得這句話有點耳熟?
「妳剛剛在說什麼再說一遍?」我問。
「這麼多CD都要帶走?」心安不確定的說。
「下一句。」
「妳要開趴替嗎?」心安脫口而出。
啪!
我的眼睛像鬆了橡皮栓的水龍頭,豆大的淚滴濺在CD的塑膠殼上,發出很大的聲響。
我和心安都嚇了一跳。
「春仔,妳還好嗎?」
「我不知道。」我轉頭看著老爺的大頭,它動了動幾張紙片。
「今天早上跟我們社長談完話之後我就怪怪的,但我說不上來是哪裡怪。」
「覺得空虛嗎?」
「嗯,好像是。」
「那也許是肚子餓了。」心安舔舔嘴巴,「走吧我們去廚房,水應該都燒開了。」
心安把所有的材料都洗好也準備好了,還給我圍上與她同樣花色的圍裙。
「春仔,我一直都很好奇妳處理黃瓜的方式。」
「嗯?」
「妳從來不用刀子切。」
「是用折的。」我拿起一根黃瓜。
「嗯,對,為什麼?」
「因為有快感。」我啪嗏一聲將黃瓜對折。
「噯哦妳好變態唷。」心安故作吃驚,那樣子有點三八。
「其實,我不敢拿刀子。」我低頭把黃瓜多折出幾段。
「妳對刀子過敏?」心安問。
「嗯,更精準一點的說,我對『切』這種感覺很過敏。」
什麼東西,薄得那麼純粹,那麼冰冷,一伸一割,什麼都能斬斷,這種切割總帶點麻木的優越感,並且建立在對方的毫無防備之上。
「小黃瓜很無辜,我不忍心去切。」
「那如果換作芹菜呢?」
「心安,我們這裡的超市沒有賣芹菜。」我嘆氣。
「那這麼粗魯的折斷它就叫做好心嗎?」
「不,我吃它,從來沒安好心眼。」
只是能不能讓我在折斷它的四肢時,也能夠感受到它的痛苦。
「春仔,照妳這麼說,每一間麥當勞都是地獄,每一個便當店裡都充滿尖叫與哀嚎。」
「容我自以為是的這麼說:痛苦與感受痛苦不光只是知覺的轉換而已,痛苦流露出生命,會掙扎表示它還有機會活著,我問你已經變成排骨的豬是死還是活?」
「死的啊,活的我還敢吃嗎?」
「就是了。所以地獄不在屠宰場,而在於妳帶著潔癖去奪取他人所製造出痛苦的那一瞬間。」
心安與黃瓜面面相覷。
「對不起哦。」我捧著黃瓜塊。
「幹什麼跟我對不起?」
「我不該來這裡擾亂你們地球生物的思維。」我笑笑。
「去!」心安一臉不屑。
水滾了,我扔進一塊拉麵,半分鐘大火快煮,在頂沸時轉中火,灑下調味料,扮勻二十秒後扔進黃瓜塊,以小火慢燉一分鐘,在黃瓜們滿臉冒泡前再轉大火快熱二十五秒。
「好了!」
兩碗熱騰騰的麵擺在桌上,五分醇湯,四分熟麵,一份清甜黃瓜。黃瓜因為是徒手掰斷,在大火中因為受熱不均勻而保留出七分熟的鮮度與爽脆感;湯因為多段受火滾煮,水氣揮發,所以濃縮出熟麵與黃瓜的綜合甜度。
心安嚐了一口以後在巧拼上打起滾來。
「剛剛在路上還說要幫我煮,結果都是我一個人在煮。」
「妳那手續太繁複了嘛。」心安還在打滾,「不過真的好香好好吃哦!」
「那待會碗啊鍋子啊妳負責洗噢。」
「沒問題沒問題,我比較關心的問題是,這麵有沒有名字啊?」
「麵就是麵囉。」我低頭喝了一口湯。
「這種經典該起個名字才夠威啊!妳是發明人,給點提示吧。」
「我個人偏好簡明易瞭,可以望文生義的名字。」
「黃瓜麵?」
「不好,太普通。」
「黃瓜乾麵?」
「嗯-嗯。」我搖頭。
「黃瓜乾燒麵?怎樣,聽起來有點feel吧。」
「太市場了。」
「那,叫『粗魯黃瓜麵』吧!」心安一臉正經。
「不要用那種表情來宣佈它的名字啦。」我哈哈大笑。
心安,相信我,這種麵不但材料好買,在煮得時候還可以用深奧的粗魯理論溫柔地把妹,因為熱量低,所以鐵定是美眉們的最愛,又因為這種味道外面都吃不到,所以更會讓美眉們魂牽夢縈,想到麵,就想起妳,想起妳,就想吃麵!抓住她的胃也抓住她的心,麵人合一所向無敵啊!
「春仔。」
「嗯?」
「看到妳還笑得出來,那我就放心多了。」
心安放下碗,還是一臉正經地看著我。
我楞了一下。
她拍拍我的肩膀,歪頭笑了一下。
「春仔,戲演完了,悲慘動物園就會關閉,到時候,要記得醒過來哦。」
天氣依舊好。
而我的世界,再度陷入一片水霧之中。
Posted by licheno at
樂多Roodo! │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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