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半，五樓舞台旁。
早上八點半，五樓舞台旁。
我坐在鐵椅上，面對著成片的落地窗。風很大，天空的雲像穿了直排輪，迅速向我左手邊滑騰，暖烘烘的氣流薰得我眼皮沉重，一掀一闔，所幸閉上，任陽光扎出橙紅色的視覺。
「怎麼，想睡覺？」社長辛酸問道。
我搖頭。
「辛酸，」我嘆道：「劇本斷線了。」
站在辛酸旁邊的，是一個手執長笛的男孩。他偏著頭，花腔亂顫的胡亂吹奏，但聽起來超乎詭異的流暢。辛酸皺著眉頭，把頭撇向一邊，看來他們似乎在鬧彆扭。
辛酸瞪著手上幾張A4薄紙，用手拿著在空中晃啊晃。「好單薄，這簡直是發育未完成。」
「嘎嘎，那是因為俺娘親狠心，俺還沒十六就賣給了杏花村的辛相公。」辛酸捏細著聲音回答。
「原來如此啊，那就讓辛某人好好檢查妳的身體吧……嘖，怎麼這麼畸形，姑娘妳今年幾歲啊？」辛酸粗著聲問。
「倫家才四歲，嗚嗚……」
「妳娘親真狠心啊！」「對啊，嗚嗚……」
男孩扁眼看著辛酸，依舊吹著長笛。
「排戲嗎？」
男孩點點頭，依舊口不離笛。
「排我的部分嗎？」
「逼！」突然噴出一聲尖銳的笛音。
「看來不是。」辛酸揉揉耳朵。
「春仔啊。」辛酸把整顆頭擱在我的腿上，然後拉著我躺在舞台上。
「嗯？」我還是閉著眼。
「最近過的怎樣啊？」
我默然。
笛音緩緩吐出，在廣場悠悠盪盪地飄著。
「嗯，還好啊。」我睜開眼。
「是嗎？」辛酸用手扒梳著我的頭髮。
「這可憐的孩子沒有頭和腳，只有四幕的身體。」我盯著水銀燈吐出的煙絲。
辛酸輕輕牽起一根頭髮，我轉頭看她。
「這就是為什麼我要這麼雞婆，七早八早把妳約來這裡聊天的原因。」辛酸打了個呵欠。
「我知道，只剩下九天就要公演了，我實在沒必要說些我生不出劇本啦我快要崩潰啦我已經江郎才盡啦之類的廢話，只是人的思考與情緒總是受一些不明因素所左右，我可以這麼說嗎？」
「嗯。」辛酸點點頭。
辛酸將雙掌貼至我的肩頭，我突然渾身僵硬，起了一身疙瘩。
「放輕鬆，放輕鬆，妳太緊繃了。」辛酸拍拍我的肩膀，說：「再多說一些。」
「也許我的緊繃是來自這幾天陰晴不定的天氣，時好時壞、時陰時晴，我的腦袋像是熱脹冷縮作用下的龜裂枯木頭，連個字芽都蹦不出來。」
「我站在懸崖上，用最張牙舞爪的姿態向天祈雨。我是多麼希望整個時空一齊製造出一個巧合，打破所有的節奏，讓我停著別走，於是我想起，只有在下雨的時候我整個人才沉得下來。那是多麼多麼的懷念啊，冰冰涼涼的、細細柔柔的觸覺與聽覺，一滴、一滴，滴進乾渴的疲倦裡，潤澤被寂寞撐裂的魂魄……如果這時候朝微濕的天空呵口氣，會凝出一團輕霧，霧氣在空中氤氳、游離，像層牆。」
保護著我啊。
「但同時也困住我。白濛濛的視覺裡我找不到出口，往四處摸索，但只聽得見雨水沿著枝葉墜落的擊滴聲。這是我對外界的唯一線索。」
我傾聽了好久。
「雨聲漸漸變小，變弱，變細，變成極細微的滴水聲。這層白色的牆壁仍然衝不破，但我緊抓著的，漸漸流失。」
不停地竄逃。
不管抓多緊都沒有用……
「停、停！」我哀聲求饒，「我都快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了。」
「嗯，亂七八糟。」男孩摸摸長笛。
「嗯、嗯、嗯、嗯。」辛酸就著水銀燈下玩手影遊戲。
「辛酸，這跟今天的聚會有關係嗎？」
「有的時候文字跑出的速度比光還快，這時候枯坐在桌子前用寫的或用打字的就跟不上速度啦，所以最近我學會一招，直接用說的，然後把文字『錄』下來……喔，妳剛剛不是寫不出來嗎？」辛酸笑了起來，晃晃手裡的MP3。「所以我幫妳一把。」
「不過妳有偷藏東西喔。」辛酸站在水銀燈下，燈光將她的臉映成一半黑的，一半白的。
「妳沒有全、部說完呢。」慘白的半張辛酸臉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道。
「剛剛說得那些東西都錄下來了，辛酸妳聽得不夠清楚嗎？」
「妳沒有全部說完。」辛酸將臉隱沒在燈光以外的黑暗處。
「這跟劇本有關係嗎？」
「現在我是以朋友的身份在這裡跟妳說話。」辛酸將臉湊近我的鼻尖，「妳沒有全部說完。」
「言歸正傳，這些東西夠我寫了！」我向後退開，直接站起。
「不要管劇本！」辛酸劍步向前。「妳沒有全部說完！」
「辛酸妳不要這樣。」我拾起地上的背包。
「我今天寫完明天馬上就選角，好不好……」
辛酸一把捉住我的脖子，我漲紅臉，呼吸急促。
「峱！」辛酸揚揚手上的劇本。「有膽要把自己的事情寫出來，有膽要讓它被演出來，讓大家都看得到，現在卻淨跟我說一些旁枝末節，可是核心卻他媽的死不肯說，妳是真的失憶還是想不明不白的演場假戲！」
因為缺氧，連帶著辛酸的臉也看不清楚了，水銀燈亮晃晃的，脈搏跳動的聲音漸漸封住我的耳朵……這該是感到恐懼的時刻，但我卻感覺不到指標著「恐懼」的邊界。
這算什麼，呵呵。我問。
春仔耍自溺。大家如此說道。
什麼是大家？哪些是大家？我嘻皮笑臉地唱道。
好像我總是這樣，四兩撥千斤，用說說笑笑將那些好奇的，愛窺視的眼睛，不著痕跡的擋了下來。
但我真的沒有說謊。
在說說笑笑間，我所隱藏的訊息，出自內心，真誠而嚴肅，但也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很難讓人解讀。
也許吧，我不該再費心加密。
應該在丟出每一條連結時同時開啟我的心扉，但是，我的朋友們，春仔做不到，春仔總是在寂寞中渴望開啟連結，在孤單中任性的關掉你們關注的，好奇的眼睛。
辛酸的手勁越來越強。
我乾啞地笑了。
「妳居然笑得出來……」辛酸瞪著我嘴裡因車禍而留下的傷口與斷齒。
「妳以為我的眼睛是瞎了，把自己搞得這樣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辛酸更是加重手上的力道，用力搖撼著我的腦袋。「媽的，妳是沙包啊？妳是啞巴嗎？妳不說出來，是要叫別人怎麼幫妳！」辛酸忿忿將手一甩，我跌在地上猛咳嗽。
「妳他媽的再這樣自溺下去啊－－－！」辛酸怒吼著，回音震撼著整層五樓，震的我耳鳴。
嗡。
嗡。
嗡。
「我原本只想想單純寫點東西，」我說：「結果越寫越糟糕，本來我是偵探，現在卻反而變成被警察拿槍指著的嫌疑犯。好像每次都是這樣，為什麼每一次都會這樣呢？表面上我靜靜的，可是所有的混亂它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在腦袋裡轉得發燙燙得我頭好痛好痛，但我還若無其事的向前走，不是我做作，故意偽裝，而是我的真的鈍到失去所有的感覺，好像拿把刀往我脖子上割下去，血噴得我滿身滿臉都是但我卻一點感覺都沒有，雖然我沒感覺但也還是會覺得自己怪啊，我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人了？我怎麼會變成這樣的人了？我再這樣下去會不會變成一頭怪物！我知道這樣的自己真他媽的糟糕，但是更他媽的是我的懦弱讓我失憶讓我無知讓我覺得自己莫名其妙，我自溺！我病態！我可怕！我陰陽怪氣歇斯底里！嚇到妳讓我真的覺得很抱歉，這樣妳知道了吧，這樣妳可以幫我嗎！啊？」
「春仔。」辛酸驚訝的看著我。
當下這是唯一並且最直接的反應，眼淚從睫毛上端硬生生掉出，越掉越多，越來越多，我的臉上氾濫著無法攔阻的淚水。
「對不起……」我顫抖的說著。
「不要對不起。」辛酸摸摸我的頭。
不要說對不起，我轉向落地窗。
天空好藍好藍，沒有雲的、獨裁的、唯一的藍色裡，什麼都沒有。
就連倒映在落地窗裡的那張臉，除了莫名潰堤的淚河以外，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