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平時我喜歡坐在這花樹下乘涼。
我喜歡這裡，倒也不是為著這傳說而來。我喜歡待在這兒僅是因為我的小攤正設在這樹下，涼蔭怡人，圖個方便。
這樹啊，受了傳說之累，來來往往的香客在她身上纏了許多祈福繩，絲繩在初纏時還保得光潔亮麗，但時間一久，日曬雨淋，這花婆樹遠遠一看，反成了癩痢樹。
歷代穿鑿附會的傳說這麼多，天地萬物，帶點靈性的東西就能渲染出一派神話，於是萬物有靈，也皆有神。可是人呢，這其中最可笑的就是人，造神的是他們，信得虔誠時言之鑿鑿，但滅神的呢，也是他們啊，一旦感覺神之眷顧不在，福運遠離，輕則毀像洩憤，重則誅滅門教。
我與妹妹初來這山谷小鎮那天，正巧下了一場大雨，苦雨中的花婆樹慢盪盪地搖曳著一身破爛衣裳，煞是淒涼。
我打著傘在一旁站著，妹妹倒像是發現了新鮮事那般樂活，她一會兒跑到岸下河邊眺望，扔了幾塊水漂，一會繞著花樹打轉，用指頭逗著濕繩上的水珠玩。直到所有新奇都去了味兒，她才蹲在花樹下，聚精會神地盯著一塊木碑。
那副認真的模樣也把我引出了興味，我示意叫妹妹往後退些，費了一翻力氣將木碑扶正，剝去上頭的泥垢與草屑，從毀蝕的刻字裡，勉強讀出了一個故事。
「姊姊，上頭寫些什麼啊？」妹妹見我眉頭皺得緊，沒有理會她的意思，於是嘟起嘴巴。「快跟我說嘛，快跟我說嘛。」
「乖。」我拍除手上的泥垢，接些雨水將雙手洗淨。「現在說給妳聽，妳聽了也是不明白，妳乖，等妳長大了，姊姊再給說這故事。」
望著雨中的花婆樹，在那當刻，傘下的我做了個決定。我決定把從前在家鄉學會的占術拿來開個小攤，就開在這樹下，替往來的香客卜卦。
其實，來問卦的人，心裡十之八九都有個準兒，至於剩下那十之一二，是心志懦弱，將自己該擔的抉擇，推給了神機。小時後見過父叔輩執業時的盛況，他們只需抓出人心裡的癥結，再薄施一點溫情，眾人的傾慕與供養便如滾水般湧來……他們說，心才是蒙眼手。
算命師這種小角兒，我一作就是數寒暑，也不是這小角扮上了癮，我這種胡鬧法，也有不少清醒人認為只是胡說八道，因為，與求卦者對坐許久，什麼術法都算盡了，我就是絕口不提「將來」。
對的，這將來未到的事，不就像開花？慢開、早開、開得如你想像中那般好、開得如你想像中那般壞，如此而已。與其將祈願綁在一棵樹的身上，我倒認為，不如將祈願綁回「人們」的身上，所以當問卦者拿著一紙薄籤悵然所失或若有所思的離開，我便折身向樹下掬一把碎花，灑在他們新鮮的步印上。
當刻枯花，才有下刻成花；當刻不留心，又哪來的下刻可洞悉呢？
一雙禽鳥啁啾互戲，透過花樹篩影，遠遠的，我看見樹下有對小情侶，相依相偎，甚是親密。
望著這雙儷影，已然平靜無波的心海又掀起陣陣碎花。
昨日的占卦著實讓我吃驚，明明是替人占，但卦象卻不是對著占客而出，諒我在謅也謅不出個道理，怎知卦沒占完，那占客反而灑了我一身落瓣……反了，全都反了，難道昨日黃昏一占，僅是發夢一場？
又或者這真是「占己卦」。
父叔，你們教我占人術，但占己術呢？這世上真有這樣的術法嗎？
Posted by licheno at
樂多Roodo! │2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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