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6,2006

9

  
  
  
  時間被冰封在凌晨四點五十五分。
  
  
  
  

  我睜著眼,側躺在床上。
  
  
  
  
  茶壺悠悠吐出一蜷煙絲,緩緩飄過窗邊,在青色晨翳中透出一股藍影,幽幽盪盪,穿過靜默,留下一道淡色軌跡,如一片鳥羽滑落,輕輕地竄入鼻間。
  
  
  
  
  呼。
  
  
  
  
  吸。
  
  
  
  
  急急地倒抽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激得渾身泛疙瘩,我動動手指,舉起來,在眼前晃了晃,然後往四周探摸,摸到一片乾燥的床褥,然後緊緊抓著,聽見乾燥布料發出細微的聲響。
  
  
  
  
  醒了,我終於醒過來了。
  
  
  
  
  起身拿起茶壺,裡頭的開水早就冷了,一點點餘溫薄薄的塗敷在茶壺口,不禁搖晃,一動就逸散。
  
  
  
  
  好冷。
  
  
  
  
  拿起藍毛衫隨手披上,我拎著茶壺緩緩走出房間,走進廚房,扭開水龍頭將水壺注滿,蓋好蓋子,擱在瓦斯爐上,放穩,點起一圈火焰。
  
  
  
  
  側靠著牆,我閉起眼睛,聽著爐火燒得茶壺吽吽響。
  
  
  
  

  「春仔?」
  
  
  
  
  是心安。
  
  
  
  
  「妳房間裡的鬧鐘已經響了快半個鐘頭了,」心安皺皺眉。「妳都沒聽到嗎?」
  
  
  
  
  「心安。」我關掉瓦斯。
  
  
  
  
  「嗯?」
  
  
  
  
  「妳平常聽『急速傳說』嗎?」
  
  
  
  
  「那是什麼?」心安一臉茫然。
  
  
  
  
  「啊,那不重要,我再問妳一個問題喔,志中昨天有來過我們這兒嗎?」
  
  
  
  
  「妳傻了嗎?」心安摸摸我的額頭。「昨天就只有我們兩個在家討論報告,沒其他人啊。」
  
  
  
  
  打開燙手的茶壺蓋,裡頭的水早就燒乾了。
  
  
  
  
  「妳這樣很危險耶!」心安靠過來看。「怎麼燒到水都乾了。」
  
  
  
  
  「醒醒啊春仔,妳到底是怎麼了?」心安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地前後搖晃。
  
  
  
  
  「我很清醒。」我笑笑,兩條手臂泛疙瘩
  
  
  
  
  「載我去學校好嗎?我現在走路還不太方便。」
  
   
  
  
  「妳的臉色很差耶。」心安皺起眉頭。
  
  
  
  
  「拜託。」
  
  
  
  
  「……」
  
  
  
  
  「志中失聯了,我今天如果不去學校,我們班會起暴動的。」
  
  
  
  
  「好吧。」心安將一頂安全帽扔進我懷裡。
  
  
  
  
  教室裡,鐘聲已經敲完,但助教卻遲遲沒踏進教室。
  
  
  
  
  「有沒有人知道助教的電話是幾號啊?班代,妳知道吧。」公關朝安全帽裡塞進一把鑰匙,一邊點著保險名單,一邊在吵鬧的人群裡探頭大叫。
  
  
  
  
  等著放假出遊的興奮,已經徹底融化期中考時的緊繃氣氛,在考卷還沒發回以前,那份遙遠的尷尬怎麼能跟眼前的放肆歡樂相比。
  
  
  
  
  「他今天有事,不會來了。」我說。
  
  
  
  
  已經鬧得一團亂的教室,爆出分貝更高的歡呼,每張臉都在興奮,每張嘴都在開闔,每個人心頭上的縱欲小惡魔都叉起了考卷,向後遠遠一拋。
  
  
  
  
  我掏出手機摁下顯示通話紀錄,數字仍停留在令人擔憂的四十二。
  
  
  
  
  這裡的空氣,太悶。
  
  
  
  
  下課後我回到活動中心,在五樓舞台旁邊,看到一個在吹風的背影。
  
  
  
  
  「跟人學什麼帥氣,」拾起地上的空罐子,我朝背影扔去,「偷偷摸摸跑來我的地盤抽菸!」
  
  
  
  
  背影抖了一下。
  
  
  
  
  「靠,五樓又不是妳家開的。」
  
  
  
  
  我走到背影所佔據的那扇窗戶旁邊,打開了另一扇窗戶,脫下鞋子,將腳懸出窗台外,手臂掛在護欄上。
  
  
  
  
  「春仔,我問妳一個問題喔。」心安把菸拿走,皺眉看著一份A4講義。
  
  
  
  
  「說吧。」
  
  
  
  
  「請以『悲慘動物園』為題,詳述此主題之定義。」
  
  
  
  
  「這是哪門課出的怪題目?」我抽走心安手上的講義。「『口語英文即席演講,題目自定』?心安妳真是個怪咖。」
  
  
  
  
  「說我怪咖,妳又好到哪?」心安將捻熄的煙蒂裝在一枚小鐵盒裡。
  
  
  
  
  天空藍得可以掐出水。
  
  
  
  
  遠方,操場上有幾枚小人踢著一個小球。
  
  
  
  
  「春仔,你們劇團什麼時候有演出啊?」
  
  
   
  
  「快了。再過十天,就是首演。」
  
  
  
  
  到時候,我會像顆陀螺般地忙碌,一下子在音控室,一下子又飛奔到舞台上。催促演員換裝、暖身,用手掌貼在他們的肚子上,檢查他們的丹田究竟有沒有使力。
  
  
  
  
  「眼睛看前方,聲音放大!」我重重摔下劇本說道:「大聲!大聲!我聽不見蚊子的聲音!」
  
  
  
  
  春仔又發神經了,演員們說。然後我又會在他們面前再摔一次劇本。
  
  
  
  
  「不要背台!」
  
  
  
  
  緊繃著,在水銀燈下每一條神經都是繃著的,眼睛注視場內也注視場外。至於那些刻畫在劇本上的動人情節早就換算成技術性的前排燈亮、後排燈暗、聲音進、音量放小。「五、四、三、二、一,cue!」反覆反覆不斷推演。直到演出前一刻,我才會安安靜靜的窩在化妝室的儲物櫃裡,等待秒針通過指標十二的夜光小點。
  
  
  
  
  「心安,妳知道嗎?我們這種演舞台劇的,有一種說法。」
  
  
  
  
  「噢?」
  
  
  
  
  「舞台上,沒有性別。」
  
  
  
  
  「可是你們不都有男主角、女主角?」心安開雙手,在空中晃啊晃。
  
  
  
  
  「那只是從觀眾角度看到的,戲對於角色所賦予的定義。但就戲背後那些演員來說,當他們尚未上妝,還沒穿上戲服,帶上首飾以前,他們,都還屬於『自己』。」
  
  
  
  
  但是在準備上妝前一刻,演員們都必須得拋掉自己喜惡、情緒,將自我中那最容易為人所識別的一部份摘除掉。那一刻,一半的靈魂脫離了身體,演員們的心中盡可能的擴出空間,去容納戲裡他們所演譯的靈魂。素顏的演員們,在心裡已經放空,而戲裡的靈魂又尚未進駐之際,這段期間,就是演員最純粹、心裡最沒有藩籬的時候。
  
  
  
  
  「那時候他們的感覺如何?」心安問。
  
  
  
  
  「可能會覺得有點冷。」我搓搓胳臂。
  
  
  
  
  「因為很空曠的關係嗎?」心安再問。
  
  
  
  
  「嗯,可能他們的胸口,還會嘶嘶刮著風呢。」我笑。
  
  
  
  
  心安,現在我可以回答妳『悲慘動物園』的定義。
  
  
  
  
  在這個動物園裡,劇本上指定獅子吃素,斑馬食肉,食物鏈因此倒轉,但也依舊平衡不滅。
  
  
  
  
  只是在下了戲後,牠們每天晚上都在作惡夢,夢見自己嘴裡淌著一團血肉,又或者是發現一團黏膩腥臭的草渣混著唾液卡在喉嚨裡。
  
  
  
  
  久了,牠們對自己夢中的景象不再駭怕,一點點挑釁的舉動開始在生存舞台零星上演,互相纏鬥、獵視,又或者被獵視……新的遊戲規則在踰矩動作中漸漸成形,帶來了一點新鮮,一點刺激,只是到了晚上,牠們還是在作惡夢。
  
  
  
  
  斑馬的靈魂裝進了獅子的身體,獅子的魂魄飄進斑馬的身體。透過彼此的眼睛,牠們看見每一天同伴被殘殺獵食的過程,看見自己的嘴正啃嚙著熟悉的軀體,看著鮮血股股灌進自己的嘴裡……
  
  
  
  
  一個早上醒來,獅子繼續吃草,斑馬繼續食肉。
  
  
  
  
  只是,關於生存的意義,牠們顯得很茫然,有點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儘管每一次都是這樣費盡了全身的力氣去堅持自己生存的意義,但也同時拼了性命去逾越生存上的確立,這使牠們很難去說服自己,繼續這樣生存下去,是否正確,是否妥當,是否能讓他們不用再堅持著白天一派清醒的模樣,晚上卻冒著精神錯亂的危險沉沉睡去。
  
  
  
  
  漸漸地,動物園裡,草長得越來越豐盛,獅子也養得越來越肥美,斑馬跑得快又敏捷。
  
  
  
  
  悲慘動物園,一切存在的很豐盛。
  
    
  
  
  但永遠只活在這一刻,久久無法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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