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6,2006

6

  
  
  
  一團煙霧緩緩向上逸散。
  
  
  
  

  志中靠著摩托車,低頭將手湊近嘴,然後深深吸了一口菸。
  
  
  
  
  車子停在巷子口,凌晨三點,天邊還染著一層黑。
  
  
  
  
  白色煙霧在喉間暖暖地逗留,摩娑著氣管,烘乾微酸的情緒,最後自呼吸裡竄出,模糊了他的表情。
  
  
  
  
  此刻能春仔就睡在巷子尾的公寓裡。他或許該衝過去把她家的門敲得砰砰響,但他還是定定地站在摩托車旁,看著視線裡的公寓逐漸清晰,浮出煙霧之外。
  
  
  
  
  給我一條繩子,不,不是,給我一條白豆。幾個鐘頭前他走進便利商店對著店員如此要求,但職大夜班的店員只是從菸櫃那端轉過頭來,瞪大眼圈空洞洞地望著他。
  
  
  
  
  不是,我才不是那種人。志中抓抓頭。
  
  
  
  
  抓著抓著突然想起,有天在劇團的即興創作課上,春仔給大家講了個故事。
  
  
  
  
  有回她在家裡喝水,灌了一口,抹抹嘴巴,卻發現唇邊沾了一隻螞蟻。
  
  
  
  
  把透明的水瓶舉起來看,裡頭有一團黑影,載浮載沉。黑影裡有好幾道細細的疊影焦躁但有規律地蜷曲扭動,牠們將細細的觸角搭在彼此的身上,在水波裡群聚,靠攏,成為綿密的一體。
  
  
  
  
  從來沒看過如此景象的她因為專注而瞪大了眼,透過水瓶折射,螞蟻們拚命泅泳的影像渙散出一股奇異的光芒。
  
  
  
  
  「如果牠們鬆開彼此的觸角,各自游向瓶壁,或許會犧牲掉幾個同伴,因為螞蟻是沒有是視覺的昆蟲,他們靠觸角與氣味來感覺這個世界,但是水洗去了一切味道,這讓牠們迷失方向。」水銀燈下的春仔眨著晶晶亮的眼睛。
  
  
  
  
  「所以他們群聚、靠攏,把身上的氣味用同伴與自己細細的身軀包裹起來,這樣雖然誰也無法先到達乾燥的瓶壁,但這是他們所認為的,能夠存活,並且感覺到這個世界的唯一希望。」春仔瞇起眼睛。「就靠這麼點氣味。」
  
  
  
  
  「春仔妳說話越來越虛無飄渺了。」辛酸社長鼻孔朝天噴了口氣。
  
  
  
  
  「如果這當中有隻螞蟻執意不靠這樣的希望,掙脫同伴的懷抱,然後盲目地摸索著自己的逃生路線,」團員蕭蕭蒙住自己的雙眼,在舞台上胡亂遊走。「那麼除非牠夠幸運……」
  
  
  
  
  「否則在已經被洗去一切氣味的瓶壁上,沒有同伴所搭出的氣味走廊,牠就算渾身乾燥地存活下來,卻只能在瓶壁繞著圈圈。」春仔的臉被燈曬出兩沱紅暈。
  
  
  
  
  「然後渾然不覺,瓶子的出口就在自己的頭頂。」
  
  
  
  
  「謝謝海虛無飄渺大師地開示!」辛酸摟了摟春仔,另一眼盯住蕭蕭。「蕭蕭你別動,志中你去把燈關掉,我有……一個新點子。」
  
  
  
  
  「我們,就以『擁抱』來當作今天這堂課的收心操吧。」辛酸說。「現在大家都看不見彼此吧,對吧。」
  
  
  
  
  黑暗中幢幢人影點了點頭。
  
  
  
  
  「因為黑,我們看不見彼此,也就認不出彼此了。」辛酸音調和緩下來。「現在我們都是寶特瓶裡的螞蟻。」
  
  
  
  
  「我們是寶特瓶裡的螞蟻,蕭蕭是寶特瓶裡的螞蟻,春仔也是,各位,包括我,都是。」辛酸的聲音在黑暗中悠悠擴散。
  
  
  
  
  「現在我們就像螞蟻一樣,在寶特瓶中,用觸角搭著彼此的身軀。」
  
  
  
  
  所有的團員依著辛酸的指示站起,在黑暗中圍成一大圈,搭著彼此的肩膀,成順時鐘方向行走。
  
  
  
  
  一點點細碎的交談與嘻笑聲輕輕爆出,大家似乎為此感到新鮮。
  
  
  
  
  「噓!」辛酸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悅。「現在,我們,是螞蟻。」
  
  
  
  
  是螞蟻,沉默的螞蟻。不須言語傳遞,不須要聽見或讀見任何訊息,我們只靠氣味與這個世界作聯繫。因為看不見彼此,所以我們也認不出彼此,所以我們用觸角搭著彼此,確定大家都還存在,在這個世界。
  
  
  
  
  一陣水波盈盈打來,我們被沖散了。在水裡,在瓶壁,在掙扎泅泳,在胡亂遊走,大家都還在嗎?大家都還好嗎?一片黑暗中,清水洗去了所有氣味,我們什麼都聞不到,失去了依存,與方向。
  
  
  
  
  「所以,當我們在這一陣遊走中撞見誰,就給對方一個擁抱,然後在鬆開彼此後,帶著這碰觸來的氣味,給下一個同伴。」辛酸的聲音忽近忽遠。「現在,開始!」
  
  
  
  
  志中試著與每個黑暗中的碰撞相擁,輕輕一抱,旋即放開。衣襟上沾染著許多氣味,他吸吸鼻子,聞到一絲帶著陽光的潔淨味道。
  
  
  
  
  「你的衣服快拿過來洗啊。」一張臉對著志中嘻嘻笑。
  
  
  
  
  「拿來,快拿過來!」她笑得滿臉甜蜜。
  
  
  
  
  「反正我們以後得互相依靠了,而且……」她拉下著曬乾的衣服,手上的水晶鏈撞得叮叮響。「你知道嗎?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家人喔。」
  
  
  
  
  她的聲音在黑暗之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清晰,以無限倍數擴大音量,在志中的腦海裡嗡嗡擴散。志中伸手抹臉,臉頰異常的燙,燙到讓人流淚,摸摸額頭,卻只聽到腕動脈暴躁的鼓動著。好暈,連帶著腳步也慢了下來,然後志中突然發現,他已經有好一陣子沒碰著人了。
  
  
  
  
  到哪去了?你們都到哪去了?志中很慌,不過就幾坪大的舞台,所有的人卻像是蒸發了一樣,化為行走中的風,窸窣的衣擺摩擦聲,以及一陣陣御風而來隨風而逝的氣味。
  
  
  
  
  突然間,一陣腳步聲輕巧巧的朝著志中走來,他正準備要往返方向移走,腳步聲卻在他跟前停了下來。
  
  
  
  
  一個很紮實的擁抱。
  
  
  
  
  個頭比他矮,卻比她高。志中驚疑,對方沒有鬆手的打算。
  
  
  
  
  志中輕輕的吁了口氣。好吧,那麼想抱,就讓你抱個夠。
  
  
  
  
  那個人的鼻子輕哼一聲,志中感覺到,有一朵沉默的笑靨,在耳邊綻放。
  
  
  
  
  沉默。
  
  
  
  
  而溫暖。
  
  
  
  
  那一瞬間,飄忽的意識終於脫離漫遊軌道,他順著擁抱中的氣味順利與地球表面取得聯繫,在地心引力的引導下安心鬆手,將頭顱重重的擱在那個人的肩膀上,重重的,重重的擱下。
  
  
  
  
  我知道。肩膀不搖不晃。
  
  
  
  
  我也知道。志中閉上眼睛,笑了。
  
  
  
  
  最後一口煙霧散去,志中捻熄了菸。晨曦從公寓頂端透出鋒芒,那雙手的主人就坐在四樓陽台,背著光,隔著百米距離,頂著斑斑瘀血,一臉平靜的望著他腳下成堆的煙屁股。
  
  
  
  
  一點點的光,透進這陣對望裡。
  
  
  
  
  
  
  
  
  
  
  
  
  
  
  

Posted by licheno at 樂多Roodo! │23:34 │回應(0)引用(0)☆SA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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