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6,2006

5

  
  
  
《彼花 唱 - 禽男篇》
  
  
  
  
  
  

  
  他走來走去。
  
  
  
  走過來,再走過去,走過來又走過去。
  
  
  
  
  一整天了。飄過來,曳過去,像只斷線風箏,不情願的掛在屋簷呼嚧打旋。
  
  
  
  
  大概,是心頭有事,但精神繃得緊,還在猶豫到底該不該聽我如何胡謅亂調,卻慌慌張張的把自己的窘況全抖進我的眼底。
  
  
  
  
  明瞭該怎麼辦了。我唰一聲收起桌上的紙牌,匡匡兩聲拿下紙鎮與龜甲,砰咚砰咚將幾冊書攏進書袋,把籠子裡一雙白鳥取出,一派悠哉地逗著小嘴兒們玩。
  
  
  
  
  腳步聲終於停歇,我抬頭探望,卻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貼在攤桌一角,癡望著活靈小嘴兒們,發呆。
  
  
  
  
  「這,飛得遠吶?」他的無神大眼透出這行訊息。
  
  
  
  
  「這,可飛得比您的腳程遠哩!」我將頭顱擱在他與白鳥之間,笑著答。
  
  
  
  
  震了震身子,兩隻胳膊像鳥翅似的搧了幾下,終於把自己飄忽的魂魄收回心裡。他捂著胸口皺眉頭,眼神看起來清亮多了。
  
  
  
  
  「來問事兒嗎,先生?」我用指頭敲敲攤桌。
  
  
  
  
  望著空盪盪的攤桌,他又發怔了,但這會與先前不同,他似乎在思索。
  
  
  
 
  「妳幫人卜卦,不是都需要一些東西嗎?」他隱約跳動的眉頭透露出了這樣的訊息。
  
  
  
  
  「噢,我也會幫人看相的。」我露出了世故的笑容。
  
  
  
  
  「那,不需要戴個眼鏡或下些什麼……什麼符咒、法術之類的東西嗎?」他左右顧盼,透露出這樣的訊息。
  
  
  
  
  「我從來不用這些東西的。」我端了個術業有專精的架式。
  
  
  
  
  男子整整衣襟,終於端坐在位子上。
  
  
  
  
  可一坐就是半個時辰。
  
  
  
  
  「天已經黑了,如果你不想說話的話,我要收攤了。」我收起鳥籠轉身欲走。
   
  
  
  
  「我被綁住了!」男子張嘴大喊。
  
  
  
  
  有意思。我擱下鳥籠,兩臂抱胸,他將食指擱在唇上,又招了招手,慌慌張張的示意我坐下來聽他所秘宣的求救信。
  
  
  
  
  「我被盯著呢,像刀下魚,俎上肉。」他眼神驚疑。
  
  
  
  
  「誰盯著你吶?」
  
  
  
  
  「好多人待在這兒吶,」他用指頭點點腦袋。「個個都說疼我。」
  
  
  
  
  原來是個瘋子。
  
  
  
  
  「先生好福氣,那是『他們』關心你罷。」我莞爾。
  
  
  
  
  「可是我承受不了!我像是被綁住了。我本來能飛,但是,只要望見那些眷戀又帶點期盼的眼睛,我的翅膀就再也張不開了。」他搓著兩條胳膊。
  
  
  
  
  「你能飛呀?」順水推舟罷。
  
  
  
  
  「嗯。我能飛,而且我很喜歡飛,這飛不僅是享受漂流快意,有時候,這樣飛著飛著,我總覺得,我在追尋一種失而復得的快樂。」
  
  
  
  
  「什麼快樂?」
  
  
  
  
  「永恆。」
  
  
  
  
  所謂永恆之樂,沒有過往痛苦殘存,沒有現當刻尷尬殘留。
  
  
  
  
  這世上的一切,樹、花、人的情感,甚至包括妳我這副年輕的身體,都是假的,短暫的!可是人總愚魯,老是執意去改變些什麼、創造些什麼,使了所有力氣,去維繫一些會短暫消失的事情。
  
  
  
  
  我總想超脫這些凡夫俗子的層次,可惜,那麼多雙眼睛,都不懂我。
  
  
  
  
  每日每夜飄來那麼多關愛的眼神,只只都說我的存在對他們來說是多麼重要,它們將心頭的感傷爭著替我鋪成一片影毯,將我的魂魄拱成一輪明月,拱離了地面與自我。
  
  
  
  
  於是翅膀張不開的我又能再度翱翔天際。
  
  
  
  
  痛苦熔蝕,尷尬褪逝,漂流快意輪轉加速,下瞬將達永恆……等等,只是這永恆怎麼忽近忽遠,忽明忽滅?
  
  
  
  
  低頭一看,影毯曳了半邊天,只只眼睛滴下淚,沉入土裡,竄生出根,不願我走。
  
  
  
  
  「牢牢抓著我,牢牢抓著我……」他雙瞳映天,語氣飄忽。
  
  
  
  
  我輕輕拍拍小嘴的背,牠便靈動地細啁一聲,旋即跳出籠子,往紙盒裡啄出一支籤。打開籤,上頭印著一支如意,顏色青綠,是只玉如意,柄上綁了一截緞采,上頭刻著兩枚隸字,仔細一看,是「吉祥」兩字。五色雲彩繞著如意,兩側還有華服小童,向著觀畫人頭面頂禮。
  
  
  
  
  向著觀畫人,頭面頂禮?
  
  
  
  
  這下子換我發楞。
  
  
  
  
  兩雙為著不同原由而失焦的視線,透過花婆樹枝葉篩影中,望向殷紅天際上,幾團小小雲朵。
  
  
  
  
  一陣窸窣聲擦過桌緣,男子站起,就要走了,但又突然間想到了什麼。他攀上花婆樹,摘下碎花,當著我的面灑的一身都是。
  
  
  
  
  我再楞,他笑了。
  
  
  
  
  撿著身上的落花,就麼目送著他走遠。
  
  
  
  
  
  
  
  
  
  
  

Posted by licheno at 樂多Roodo! │23:32 │回應(0)引用(0)☆SA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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