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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想起志中這個名字,記憶中總有雷霆萬鈞的這麼一吼。
那天他穿著一件紅色吊嘎阿,短短的頭髮齜牙咧嘴向上爭放,頭頂正滋滋地冒著熱煙,莫名其妙地闖進我們的期中考教室。
「你是哪來的體保生啊?」一群男同學急忙將B4大小的小抄藏進抽屜。
「我是你們的助教!」志中縮起嘴巴,眼眉因過度忿慨而擠壓成倒三角形。
對了,還有這個表情。
「機車。」亞麻色長髮美少女扯了扯嘴角。
「你就是那個永遠不來上實習課的助教哦,」倒數第二排有人發出噓聲。「黃、志、中!」
一團小抄擊中志中,教室內的氣氛突然緊繃起來。
志中緩緩蹲下,撿起小抄,接著又死釘釘地站在講台上。
「你們班代是哪一位。」他身上的汗瞬間蒸發,綿密的情緒裡找不出一絲可以被拿來煽動激怒的破綻。
一張衛生紙在空中飄啊飄。
飄啊飄,飄啊飄,降落在我的臉上。
所有的同學都望向我。
吸氣,再用力吹呼一口,棉白白的紙又彈射上空,然後緩緩飄降。
一團風暴朝著我走來。
「可不可以請妳解釋一下,為什麼這張小抄上的字跡跟妳考卷上的字跡幾乎一模一樣?」
我沒有回答,只是翻了一會試卷,然後伸手搆著桌緣的英語字典,悠閒地細細翻閱。
「為什麼全班都有這樣一張B4大的小抄,就唯獨妳沒有?」
整個教室的低氣壓全都壟罩在我身上。
「昨晚有人跟我借了筆記。」我說。「然後我現在才知道,今早全班都有了我的筆記。」
「別人的答案在這張紙上。」我抬頭看著風暴。「只有我的答案在,在這裡。」我點點腦袋。
我放下字典,抄起筆,嘩啦嘩啦不停的寫,寫完後直接把筆闔上,完全不理會後座同學焦急的噓聲,拎起背包,繞過講台交卷,然後緩緩走出教室。
兩個星期後辛酸說收了個新社員。
「是個研究生哦,看起來怎麼都像是搞拳擊的傢伙,怎麼會想不開跑來演戲啊!」辛酸激動地噴了一話筒的口水。
「噢,我只是很想搞清楚,妳的腦袋到底是裝了些什麼東西?」志中後來是這樣跟我說的。
記憶中的志中,這段是他所僅存的一點正面的,陽光般的印象。這四十二通未接電話後面,是他另一個樣貌。
隔著螢幕,我大概可以預見他的模樣:嘴角下垂,兩條法令紋隨侍在側,拉高了眉頭,連帶把眼睛擠成一個小小的三角洞。
那是快要崩潰的表情。我見過太多次。
我很想將手伸進螢幕裡,用大拇指將他下垂的嘴角向上提拉,但我辦不到。
這個敏感脆弱的男子,他的心臟就像是蛋殼糊成的。輕輕巧巧的心,上天在創造的時候必定花下不少耐心,用著鑷子溫柔的,一片一片的黏上,總而言之,他有顆連上帝在創造時都不敢喘息的心臟。
雖然手工精細,但是易碎。
當所有的男孩都在努力鍛鍊出一副寬闊的臂膀時,他則在覓尋一個用草葉編成的籃子,柔柔軟軟的籃子,能夠保護他不受到任何傷害。他需要一雙手盪高他的鞦韆,又希望那雙手接住他的恐懼,讓他安安穩穩的躺在懷裡,像個嬰兒般甜甜睡去。但是,不是所有的籃子都能有這樣聖母的情操。籃子承受不住,破了,嬰兒墜地痛的嚎啕大哭。這種糾結複雜的莎士比亞劇碼就在我的現實生活中發生,而痛苦不安的男主角正向溫良敦厚的法官發出求救訊息。
一個、兩個、三個,好多個夜晚,總是在我多個正經事兒對話窗中,跳出這麼一封求救。妳能說他太脆弱嗎?不。只能說每個人能忍受的極限、失控的時間點都不同,偏偏他最近正逢低潮,而且是那種,跨不過去,不是毀了自己就是滅了別人的低潮。
左右迂迴,戰戰兢兢地敲出回訊,不知道是我太有耐心,還是那份想幫助他的心意他真的感受到了,他終於在我們第二十次線上對談中,全盤托出他心底最潮濕陰暗的那一塊。
「春仔,有些事情我是不能跟妳說得那麼清楚。」他萬般糾結。
「我知道。」
「妳知道嗎有時候我好想……」他頓了三秒,我額角滲出一滴汗。
「好想死。」斬釘截鐵的三個字,透出了一股霉味。
「但我不鼓勵自殺。」我額頭冒汗,在夜半兩點,氣溫最沁涼的時候。
「那我該怎麼辦!!!」螢幕後的他暴躁如雷。
「再去見醫生一次,好不好?」我求。
我知道他已經去看過了。幾次他的實習課,全班同學都在一片鬧哄哄中草率結束,他的缺席率異常高,連教授都忍不住關心。我在辦公室和教室兩頭跑,在大樓間的中庭走道澆灌出不少無奈,最後終於學乖了,以後教授問什麼,我就說某某今天生病了不能來發問卷、某某今天家裡有急事所以趕回南部、某某今天去考預官所以沒來上班,反正就是不斷地撒出合情合理謊話,來成全他所有未接電話的理由。
他的狀況時陰時晴,好的時候就像第一件見面時那樣,愉快並且暴躁,不好的時候,他還是硬挺著,只是他和我都知道,那拴住他的繩索,隨時會鬆開。
還想回一些訊息,將他飄離肉身的魂魄拉回一些,但是他已經離線了。
你飛去哪兒呢?
摸摸腳上的瘀血,我躺回床鋪,在塗鴉本上畫了雙翅膀。
Posted by licheno at
樂多Roodo! │2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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