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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邊、矮桌、地上，所有的書都累攤了，訕訕地隨風搧動幾頁紙，而所有的CD都像沒主人似的，上頭也貼滿一些註記字條，包裹著他們的硬殼全都被粗魯地拆開，成一字型躺在電腦附近。
茶水壺幽幽吐煙，一蜷煙絲半凝聚在空中，然後緩緩逸散。
笨重的十七吋CRT電腦螢幕，密密麻麻貼滿了便利貼條，只露出無辜的四方大臉。
我縮緊表情，抱著這張大臉皺眉頭。
「老爺，爭氣點吶。」
老爺是一台電腦的名字。被叫做老爺，當然是有原因的。
他是一台1995年出廠的桌上型電腦，四四方方的鐵悍根基，身子骨十分健壯。在當年，體態精壯的他身價高檔，是所有電腦發燒玩家的夢中情人。可惜，時光荏苒，歲月不饒人，4GB的硬碟，125MB的記憶體，以及無法考據年份中央處理器，讓九年後的他行情不在。
「老頭子，現在滿街都是雙核心CPU，滿路上都是像我們這樣體態動人的液晶型螢幕啊！」有回我在送修老爺時，從網咖半掩的玻璃門內聽見這樣的訕笑聲。
堅強的老爺只是半黑著臉，沉默地任我抱出電器醫院。
老爺老，胃袋也小，有時跑起word總是氣喘噓噓，那更別提跑記憶體需求量大的Dreamweaver或Photoshop，所以我將他胃袋裡的閒雜軟件一一剔除，食物也都是一些輕輕巧巧的文字檔案，將照片全都移到網路硬碟上，我認為這樣可以多延長一些他的壽命。
久了，我很適應老爺的溫吞。
在鍵盤上敲下幾個字後，我將整份文件反白選取，然後順著電腦椅滑至窗邊，望著滿地的書與CD發呆一會。
一分鐘後，螢幕上慢慢吐出一個訊息窗，我駕著椅子划近老爺。
「字數：８８６２字。」
這麼多字啊。
但我要的感覺還沒寫出來呢。
我搆著放在桌上的塗鴉本，皺眉忖度。
一齣舞台劇限定在四十分鐘以內演完，如果設定這齣戲只有五幕，那麼一幕只有八分鐘，八分鐘的台詞光是獨白就佔掉一大半，剩下後頭，只有一兩分鐘可以托出整個故事的原委，這樣太趕了。
老爺臉上的MSN視窗裡，劇團裡的成員砰咚砰咚地登進登出，看著他們的顯示暱稱，我的胃忍不住抽痛起來。
「寶貝兒別忘了偶綿今晚有約，愛你的社長辛酸（啾）」
「趕羚羊啊草枝擺～春仔你聽過這首高原民謠嗎？（冷笑）」
「哦哦哦樓上的，那首歌要去哪裡下載啊？（跳上跳下）」
「春仔春仔，聽到呼叫請回訊，OVER！！！」
「劇本劇本！我要期末公演的劇本～（敲碗公）」
「咚！」
這聲不是顯示暱稱，而是我給老爺的頭鎚。
一陣風從紗窗吹進，老爺頭顱上的便條紙跟著輕輕飛揚。
每天晚上，就在這一盞燈下，劇烈燃燒著腦細胞，也附帶燒出了一對黝黑的眼圈。但這算什麼，為了趕完這個劇本，我上網搜尋資料，翻遍文學區裡的書，在唱片行裡試聽每一片CD，企圖在某些篇章裡頭找出能夠成全這個故事裡頭的殘缺定義。但是每讀一本書，每看一部電影，內容就從另一邊腦袋傾洩而出，到底有什麼真的留在腦袋裡成功發酵，說真的，我其實無法回答。
我花了很多時間在思考觀眾對這個故事的看法，一個狀聲詞，一句無謂的感嘆語，連一個字子兒也要計較，所以在排泄劇情的時候，出口像是從沒使用過通樂的水管－－－攔住太多直接想法－－－流不出去的，只能在水管裡猛烈咳嗽。
慘的是，他們擁擠到，連咳嗽都無法發出回音。
我拿了一支鐵刷，站在巨大排水管出口上看著世界。看著海鷗在飛，感覺腳下的擁擠，背後的沉悶與面前的寬闊，空氣中充滿消毒藥水的味道，連心跳都要慢了一拍。
「是不是非得這麼做呀？」塗鴉本上，幾個故事裡的主角竊竊私語起來。
「只能先這麼做了。」我輕輕摸著紙面上的草稿字跡，企圖安撫他們的情緒。
轉頭圈選住電子文件裡一大段文字，按鍵刪除，然後關閉儲存，接著點開MSN，正準備修改暱稱。
心跳漏了一拍。
「志中：我找了妳一整天！！！春仔妳在哪裡！！！（顯示離線）」
我拿起手機，上頭顯示著四十二通未接來電。
通通都是志中的電話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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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多Roodo! │2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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