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6,2006

2

  
  
  
  早上九點。
  
  
  


  
  我睜著眼,望著灰灰的天花板。
  
  
  
  
  推開毯子,緩緩坐起,弓坐在床上,雙手捂著臉好一陣子。
  
  
  
  
  寂靜的早晨,電風扇呼嚕呼嚕地轉,從百葉窗透出的天色跟天花板一樣灰,風持續吹著,雲層像條條髒破的抹布在翻轉。我揪著棉被角,細細地嗅了嗅。
  
  
  
  
  潮的。
  
  
  
  
  天花板從學期初便開始漏水,從此不論天氣好壞,濃濃的潮味附著在房內每一件物品上,整間房間都像是沉入水裡一樣。
  
  
  
  
  茶水壺冒著白煙,把擱在矮桌上的眼鏡薰的白濛濛一片。這是這間房間裡僅存的溫暖了,只是,連這一丁點溫度,也染著潮氣。
  
  
  
  
  打了個寒顫,我伸手探向床邊矮桌上的便條紙,卻聽見房門外有人走動的聲音。
  
  
  
  
  「心安嗎?」打開門我探頭問道。
  
  
  
  
  「嗯。」室友心安斜倚著門框。
  
  
  
  
  「心安,難得見妳這麼早起床。」
  
  
  
  
  「錯,」心安推推眼鏡,「事實上我現在才剛要去睡。」
  
  
  
  
  「真勇啊妳。」我瞇起眼睛,「等妳老了就知道苦。」
  
  
  
  
  「妳還不是一樣?」心安走進房間,拉了電腦椅坐下來。「徹夜不歸。我昨晚還在想到底要不要鎖門,下次晚回來要跟我說一聲嘛。」
  
  
  
  
  我拉下遮住臉的被單,心安瞪大了眼。
  
  
  
  
  「噢……」
  
  
  
  
  「見著我這副沉魚落雁的尊容,請問妳有什麼感想?」
  
  
  
  
  心安左右端詳。
  
  
  
  
  「Totally,Completely…」心安瞪著我的鼻樑,縮成鬥雞眼。「痛得很徹底?」
  
  
  
  
  「嗯,很徹底,還徹底到所有的事發細節都忘了。」我拉回被單。「事實上我現在還有點恍神。」
  
  
  
  
  我弓坐在床舖上,看著滿地的paper隨著風扇飛舞。
  
  
  
  
  「去收收驚吧。」心安一臉認真。
  
  
  
  
  「這真是一個好建議。」我轉身用棉被將自己裹成一球。
  
  
  
  
  「第二個好建議是:需不需要我幫妳跟助教請假?」心安話才說完,見我抬起眉毛,又突然拍了自己的腦袋一下。
  
  
  
  
  「知道自己耍笨了喔。」我笑笑。「其實自己系上的助教是自己的社團團員也真不錯,要翹課去公演都馬一起翹,好歡樂哦!」
  
  
  
  
  「春仔,」心安窘著臉。「見到妳被撞成這個樣子,還有力氣開玩笑,我心裡實在放心多了。」
  
  
  
  
  「是喔。」我舔著嘴巴裡的傷口。
  
  
  
  
  「那妳就自己丟MSN給助教,」心安起身欲走。「今天就好好待在家休息吧。」
  
  
  
  
  心安背著我走到房門口,我蠕起身子想下床,聽見聲音她猛一回頭,狠狠地瞪著我。
  
  
  
  
  「我一定會一定會好好休息!」我窘著臉躺回床上,躺平。
  
  
  
  
  「最好是!」心安關起門,在門後悶悶地喊著。
  
  
  
  
  所謂的家,是間出租公寓。
  
  
  
  
  由於鄰近學校,交通方便,很多外地來的大學生寄居於此。我與心安便是,共同分租一層樓,共享一個客廳,一個廚房,和一間盥洗室。
  
  
  
  
  心安與我同讀一個系所,只是因為分班的關係,我與她其實不甚熟稔。至於為什麼會成為室友,這便是一個令人發窘,但一點也不耐人尋味的故事。
  
  
  
  
  某天上課,有個同學輕輕點了我背後一下。我把身子向後側,她探頭向前,單手圈住我的耳朵。
  
  
  
  
  「同學,妳的褲子上有點髒。」
  
  
  
  
  我楞了一會,她又敲敲我的背。
  
  
  
  
  「給妳。」背後那隻手遞上一個用筆記本紙包得密不通風的小包裹。
  
  
  
  
  是塊衛生棉。
  
  
  
  
  下課時我又閃又躲,遮遮掩掩地跑去女廁,一進門又看到那位同學。
  
  
  
  
  「啊!真是謝謝妳。」我發窘地道謝。
  
  
  
  
  「不客氣。」她笑著說。
  
  
  
  
  「那個……我以後會還妳。」
  
  
  
  
  「不過就是塊衛生棉嘛,別還了!」她笑著搖搖手。
  
  
  
  
  「對了,我是企管B班,我叫心安。」
  
  
  
  
  「我A班,叫我春仔便行。」
  
  
  
  
  有了這層血中送棉的救援關係,從此在課堂上偶遇都會彼此聊個幾句,越聊越熟,越是熟那麼食衣住行樣樣情報便交換的越是密切,期初時我沒抽到宿舍,正在發愁,她說她租了一層公寓,但愁沒有人來分擔房租,問我要不要過去看看。
  
  
  
  
  我去了。
  
  
  
  
  房東太太見到我時直驚呼,說我跟心安長得真像,問我是心安的姊姊嗎?
  
  
  
  
  不,我們只是同學。我答道。
  
  
  
  
  「原來如此,不然我真以為你們是姐弟呢,呵呵呵呵……」房東太太自顧自地笑了起來。我轉頭看了心安一眼,心安撇過頭去,撓撓脖子。
  
  
  
  
  住進去後第二個月,心裡的疑惑大概已經堆積到透不過氣來的程度,我才鼓起勇氣去處理掉這團龐大的世紀之謎。
  
  
  
  
  「妳明明是個女的,被房東太太這樣誤會,不反駁她嗎?」
  
  
  
  
  「春仔,妳真遲鈍。」心安從廚房探出頭說:「妳真的很遲鈍。」
  
  
  
  
  「啊?」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她很像男孩,不僅是因為行為舉止都像。
  
  
  
  
  「心安……」我嚥了口氣,說:「妳開發不了我的喔。」
  
  
  
  
  「哦呵呵呵呵!」心安拿著鍋蓋咧嘴奸笑。
  
  
  
  
  「放心,妳總有一天會開竅。」然後她伸出手,說:「而且我覺得妳蠻有潛力的,來,先握個手。」
  
  
  
  
  「謝謝妳,」我握了握手,說:「不過,我如果這輩子是男人,也應該會是個gay吧。」
  
  
  
  
  「妳不用這麼鄭重的跟我說啦,不要忘記我比妳觀察敏銳,我知道妳愛的是男人哦。」心安抱著鍋蓋故作傷心貌。
  
  
  
  
  這傢伙。
  
  
  
  
  回想著我與心安相識的過往,窗外的太陽緩緩落下,是放學的時候了,但我仍坐在床舖上,一動也不動。
  
  
  
  
  「扣扣。」
  
  
  
  
  我爬到門邊。
  
  
  
  
  「春仔,來客廳開會吧。」心安從門縫露出一隻眼睛。
  
  
  
  
  「好,等等我馬上來。」我從床邊抓了件藍色毛線衫披上,把滿地的paper攏齊,抱出房間。
  
  
  
  
  「教授今天怎麼說?」我問。
  
  
  
  
  「她想死妳了。」心安拋了個媚眼。
  
  
  
  
  「我不知道原來她這麼愛我。」我看著心安身上的軍用短夾克。「我以為她只愛穿制服的噢……」
  
  
  
  
  「我們還是來討論報告吧!」心安兩頰緋紅瞪著我,我則擠了顆酸梅臉回敬她。
  
  
  
  
  傍晚的公寓微微發涼,貸居於公寓頂層的我們很能體會。陣風呼呼咻咻地刮著紗窗,廚房裡兩只爐子正呼嚕嚕的滾著,蒸氣薰得玻璃發霧。
  
  
  
  
  「咻……」窗邊刮起一陣強勁寒風。
  
  
  
  
  我與心安立刻把資料抱個滿懷,走進廚房討論。
  
  
  
  
  於是在雜散著食物、廚具與清潔用品的小廚房裡,還堆疊著幾落A4大小的報告資料。我與心安時而討論報告,時而探顧瓦斯爐上的晚餐。
  
  
  
  
  「都春天了怎麼還這麼冷?」我朝窗外張望。
  
  
  
  
  「我的春天也一直都不來。」心安抱著鍋蓋。
  
  
  
  
  我把小黃瓜徒手折成三瓣,丟進滾燙的麵湯裡。啵啵熱湯迎面逸來一蜷清甜的香氣,深深地吸飽一口,氣管裡卻回發出一股乾涸的腥味。
  
  
  
  
  在胸肋下一吋半處,那兒正嘶嘶刮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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