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6,2006

1

  
  
  

  站在門口。  
  
  
  
  

  我站在門口。
  
  
  
  
  什麼時候來的?我不知道。
  
  
  
  
  那麼我站在這兒多久了?我不知道。
  
  
  
  
  一些些稀薄的日光自紗窗篩落,將所有的影像全都映上一份青藍。我微側著臉,在初晨的空氣裡嗅見一點奇異的味道。
  
  
  
  
  但任何新奇的發現再也刺激不了我。氣味還在,而我卻只是昏沉沉地靠在門板上,我想,昨夜我一定是駭過了頭。
  
  
  
  
  掏著口袋想尋找一些在逸樂場所徹夜狂歡所揮霍出的單據,眉頭卻抬高了半公分。
  
  
  
  
  一張領藥收據?

  
  
  
  
  門鎖喀啦鬆開,一團清清涼涼的濕氣迎面逸來,我伸手探向一團沁涼的霧中,抓住一隻冒著水線的蓮蓬頭。
  
  
  
  
  伸手抹去眼睫上的水珠,環顧四週後才知道,原來門後是間忘了關上水龍頭的浴室。所有東西都蒙上一層珠霧,形態失真,色澤失準,迷迷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楚。


  
  
  
  太朦朧的環境實在很難讓人有安全感,我用手指輕輕揩抹牆上的鏡子,亮出清晰的一角,倒映出一抹模糊的脣形。
  
  
  
  
  靠近鏡子看得清楚些,才發現原來看不清楚不是因為水霧朦朧,而是兩眼發著腫。整個鼻樑、面頰泛著一片青黃色的瘀血,模糊的唇型透著片片血漬,裡頭有片什麼白色的東西正點點泛光。張開嘴巴,幾粒嵌在內膜傷口裡的砂石喀喀落出,我看見自己的門牙,已被削去了一大半。


  
  
  
  「幹!倒在這裡帶衰給別人啊!」有個男子操著台語從車裡探頭斥罵。
  
  
  
  
  一句粗話將我的意識從虛空中拉回現實,水擊聲突然犀利起來,眼前的影像潤上一層色漆似的清晰浮出,連帶著全身的痛覺也甦醒過來---活躍,彼此衝擊,頻繁且蜂湧,一封封聲嘶力竭的求救訊息塞爆了腦袋。
  
  
  
  
  在全身的知覺一陣兵荒馬亂之際,我才想起,昨天夜裡有一道好強好熱的光。
  
  
  
  
  那道熾熱的白色光源來自一輛轎車,它朝人行道失控衝來。還來不及發聲、閃躲,或記下兩盞氫氣燈之間的車牌號碼,我就這樣倒在冰涼的柏油路上。
  
  
  
  
  嘴裡、鼻間霎時湧上著一股溫腥,像是同時說好一起出現似的,親暱的緊挨著我的意識,讓那些晚來找不位子的,不情願的流進喉嚨裡,一點一點,一點一滴,一股股向下流竄……原來我還能吞嚥。大量膩味且帶著溫度的血塊讓人麻痺了存在感,過了好一會我才想起,我是不是該確認身體毀損的程度,比方說,手腳還在嗎?在了,能動嗎?另外,我是否肚破腸流?是否

  
  
  
  
  我的意識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眼前映著一片黑,只聽得到車子從耳邊呼嘯而過。轟隆轟隆、轟隆轟隆,耳朵緊貼著馬路不斷震動著,轟隆轟隆、轟隆轟隆,眼框隨著車子駛過而傳來的震動而顫抖著,眼前的焦黑天空像是訊息接收不良的電視螢幕。
  
  
  
  
  怎麼被送到醫院去,我不記得了。白晃晃的急診室,青綠色的日光燈管,我還來不及張嘴詢問自己的狀況,只帶著一顆破碎的門牙與腫脹的雙足,沉沉地,沉沉地淪陷在桃園某處一張陌生的病床上。
  
  
  
  
  後來又是怎麼醒來的,我也不清楚。我只記得自己一邊拖著歪斜的腳板,一邊使力貼著牆壁走出急診室,付錢、領藥,然後一個人走在夜半兩點的巷子裡。

  
  
  
  
  在巷弄某處,二胡嘶啞的嗓音,像半夜耳畔的蚊蠅,遠遠近近,纏綿的令人心煩。
  
  
  
  
  我想開口,但是推不出聲音。
  
  
  
  
  想記得的事情,卻記不起來;不想記得的情緒,卻漲滿了眼眶。
  
  
  
  
  眨了眨眼。什麼東西掉下來,在領藥收據上暈開一朵淡墨色的花。
  
  
  
  
  兩朵。
  
  
  
  
  三朵。
  
  
  
  
  掉得滿紙。
  
  
  
  
  我折身抱住瘀血斑駁的雙腳,將自己埋進水霧中。蓮蓬頭下,緊緊的,緊緊的抱住自己,只怕自己將被這彌天蓋地的洶湧悲傷給沖走。水流包裹著縮成一球的我,淅瀝淅瀝、淅瀝淅瀝,什麼千言萬語、千頭萬緒,都溶解在漸漸消褪的痛覺中。
  
  
  
  
  在麻痺了與這個世界的一切聯繫以前,我突然想起,為了在太平生活中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我曾會特別回憶起某些具有刺激性的事件或是人物。那一陣子我連續熬夜了半學期,因為生理時鐘失調而失眠了好幾年,但是泥作的硬漢哪堪鐵打,累了,那是真的累了,已經到了沾枕秒睡,大白天裡也心心念念著好想倒在床上躺一刻的地步,可是每晚盼來的寧靜安眠,在星光閃耀的天際,總是不停地放送著緊急廣播。
  
  
  
  
  「對方要求緊急迫降!
Repeat,對方要求緊急迫降!」
  
  
  
  
  在夜裡,它們墜的沉,一口氣自蒼白的天花板降落然後壓在我的胸口。我曾因為承受不了這種重量而心絞痛,而我得誠實地說,那疼,是真的疼,疼到就算想鼓起胸膛多吸幾口氣,都嫌奢侈。可是你越是慌,呼吸越急促,心臟鼓動的越快而眉頭也得揪得愈緊,這樣下去精神可是會被繃出體外的,所以我會趕緊微弓著背,縮減胸腔擴張的空間,然後小心翼翼地捧著刺痛處,將胸腔裡的空氣,一絲,一絲,慢慢釋放出來。

  
  
  
  
  吸氣、吐氣,痛覺漸漸溶解,飄散,並向上飛升。微量的痛覺雲蜿蜿蜒蜒,似乎還可以在空中繼續逗留一會。伸手掬回,卻在掌裡漂流著一片片陌生的面容。那是我認識的人嗎?那該是我熟悉的人吧?翻遍少得可憐的記憶,我怎麼就是找不到個位子安給這些影子坐?
  
  
  
  
  罷了,想不起來就罷了,該記起的事情有那麼多,誰又該先,而誰又該後?
  
  
  
  
  我實在太累了,累到只想鬆開雙手沉沉地躺著。
  
  
  
  
  這一鬆手,或許有些東西就此抓不牢了,但是緊緊抓著又有何用?哪些人,那些事,一旦踏過了妳的心頭,不就自此留下了微妙的軌跡不是嗎?
這些小東西,它們以一種不著痕跡的姿態,在日常瑣事間沉浮穿梭,不需要特定的節日提醒、不需要電影情節誘導、不需要隨身聽裡的音樂暗示……趁你在一瞬專注之間,將隱藏在清醒面容下的夢遊成分,帶往通向軌跡的端點。
  
  
  
  
  於是,你醒著,生活也正常的近乎可悲地進行著,你以為過去的事情都忘得差不多,你以為一直在向著未來走,但是你不知道,你的記憶在夢遊,呼吸在夢遊,就連意識也在夢遊。它們走到哪去?清醒時你一臉無辜,無法回答,只得在初晨的鬧鐘前,看著距離設定起床還有兩小時的沉默鬧鈴輕輕的嘆了口氣。什麼影子在那一口氣間若隱若現,你好像看見了,似曾相識,但在來不及起念記下之際,它又消逝了,散了,空了。
  
  
  
  
  在反覆經歷過這幾個發現與瞬逝後,你大概以為自己錯過了不少東西,而自己的生活好像也過得越來越平凡了。好像一切新奇的事物都與你無關似的,好吃的食物、好看的電影、好聽的歌,都被抽離出味道,在你擦肩經過時像扔廣告單一樣,丟棄,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直到某天你刷牙時碰巧對上鏡子裡的臉,你還以為自己又多了個新朋友,只是這新朋友的臉,似乎在哪見過。
  
  
  
  
  
  記不得,又記不得了。那些已經存在呼吸裡的影子,是要如何
記得
  
  
  
  
  
  麻木削蝕,神識遠去。水流下的我被洗去了一切表情,而指尖熱氣在鏡面上留下了一道,晶亮透徹的疤痕。
  
  
  
  
  
  
  
  
  
  
  
  
  
  
  
  


Posted by licheno at 樂多Roodo! │22:56 │回應(0)引用(0)☆SA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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