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AI e VEM

這五天在療養休息間空蕩蕩過去，摸著腿上擦破的傷口、腳踝扭傷腫脹的淤青塊、左頸肩撞淤的酸痛、擤到頭昏腦脹的黏稠鼻涕、卡住喉嚨咳不出的痰，以及桌上一大把抓的藥丸、貼布，晃晃頭回想著上週末的奇妙經歷，還是很難相信我真的親耳聽到、看到Omara唱歌，並跟她一同哼著歌、跳著舞的幸運，這比起身體上的真實病痛，那樣不可思議的體驗簡直像我昏腦時才會作的一場美妙白日夢。

10/28晚上，我手裡握著早在兩個月前買好的票，懷著一顆興奮與異常激動的心前去國父紀念館朝聖，抬頭看著Omara演唱會的海報，臉上難掩那一股緊張、期待與難以置信的複雜心緒。就因為之前有過那場Ibrahim Ferrer取消來台演唱的終生遺憾記憶，所以對這場演唱會是帶著一種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不安。然而，一切在各個人員就定位置後，拉開終生難忘的一幕音樂之旅。

從螢幕那端出走至台前的Omara，身著一席高雅的白色鑲金線禮服，一頭澎鬆梳高的髮髻，微笑著向現場觀眾揮手致意，那一刻已經令人激動得要掉出眼淚，這一個緩緩步前、略顯疲態的老人，不會讓人光聯想到某個名氣響亮的古巴國寶藝人，或某個歌唱技藝高超、得過多少獎的光榮歌手，而是讓在場所有人看到一個澎湃躍動的生命與不朽的靈魂在持續高昂的燃燒不已！我不知道當時有多少人跟我一樣，又在腦海裡即刻閃過一幕又一幕《樂士浮生錄》的片段，又在心裡又捏又叫又跳想著─如今自己也成為片裡羨煞人的現場聽眾一員，關於Buena Vista Social Club的音樂歷史與故事還在延續譜寫，雖然只有Omara Portuondo的身影立足與此，但透過其渾厚圓潤的歌聲，就夠娓娓道出曾共同經過的每一分生活滄桑與音樂情感，並在人心中瀝出那份動人心弦的美好回憶與美妙曲調。

Omara開口唱歌了，再熟悉不過的低沈磁感嗓音，儘管聽不懂她吟唱的內容，語言的隔閡卻從來不是妨礙聆聽音樂的因素，所有要訴說的言語、想表露的情感與心意，和欲傳達的信仰與心志，全一絲不露地揉合在歌聲與隨樂搖擺肢體動作裡；或者應該說無所謂懂不懂的問題，聽眾只需懂得怎樣放空身心靈，留待那分無堅不摧的音樂能量與生命泉源，一點一滴挹注於每人體內並發生熱度交流的效用，一個聆賞感動的尋求與浸身其中的回憶構築，如此而已。

為了配合新專輯─愛的花朵（Flor de Amor）宣傳而舉辦世界巡迴演出，這對一個高齡七十五歲的人未免是太拼命的吃力工作，還記得兩個月前Ibrahim Ferrer就是因不負荷歐洲巡迴演出而累倒，居然就此離世的噩耗，總覺得Omara即便精力旺盛充沛，還是乖乖在家鄉休養生息比較好。可能是古巴人生性過於熱情與親切，非得於舞台上揮灑完最後一滴生命不可的強烈表演意志，與背負宣揚古巴傳統音樂的使命感，我們都可曾經見得這群祖父級爺爺、奶奶不搏鬥到最後一刻不停止的決心。在紅、藍霓虹燈光交織下的朦朧拉丁夜圍裡，我望著Omara賣力左搖又擺的身軀，左蹬又踩稍微遲緩的舞步，很多時候都替她感到心疼，就算她靜靜坐著唱歌，無論是慢板bolero、Latin Jazz或son，底下每個人也是聽得心甘情願並如癡如醉；可是她似乎不甘於自己龍鍾老態，或是在音樂一下時早遺忘自己衰老的軀殼，Salsa舞起來魅力四射，有時還戲點調皮樣，活潑熱勁全然不輸給年輕小伙子，更三番四次帶動作，邀請台下觀眾起身隨樂扭動，看到這樣熱火美麗的靈魂起舞，我們除了跟著奮力抖肩擺臀，完全浸濡在同樂樂的熱鬧古巴樂聲裡，連哭泣都嫌多餘之際，還能作啥呢？在我的內心是多慶幸著，居然能跟Omara一起哼著小時候的兒歌─關達拉美拉（Guajila Guantanamera），不時替她拍掌數節奏，這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榮幸；這讓我又想起《樂士浮生錄》裡，Ry Cooder比喻Ibrahim Ferrer為納京高（Nat King Cole）所講的感言─『這樣的人，你可能一生只會遇到一次』，聽Omara唱現場，也可能是我們一生僅會碰到的唯一一場，實在無法言喻當時內心所受到的衝擊與感動有多強烈？！

屬於Omara一個人的演唱會，或許不該加諸太多關於《Buena Vista Social Club》的記憶，卻止不住在腦海裡一再拉回Wim Wenders鏡頭下所捕捉的迷人影像，私心盼望著Omara能多唱幾首《記憶哈瓦那（Buena Vista Social Club）》所收錄的歌曲，一種欲時空錯亂的迷茫心情不時在表演中竄出，常把我的專心分成兩半，一邊溫存耳際的濃情愛語（Amor），一邊攝進腦門的哈瓦那斑駁老街與好景憶往。的確，古巴這音樂島國並不以Buena Vista Social Club為代表，它只是其一成熟發展的區塊，因為機緣而促使古巴頌樂突破政治邊防而在國際發揚；而我只能說，電影影像的魅力與仿若戲劇的故事情節，太叫人著迷而在心中鑄下一個無可抹滅的印記，於是常有想忽略台上這個Omara帶來的14人同樣優秀，甚至青出於藍，卻陌生臉孔的樂團編制。縱使，總會來上這麼一段獻技節目，就像Ruben爺爺大手彈快琴的solo秀，年輕的Emilio Morales令人眼花撩亂的彈指神功一再使現場觀眾驚聲尖叫；Papi Oviedo也模仿瘋狂的Barbarito Torres來一段反手彈吉他秀，不同的是Papi放在後腦杓彈的是Tres Guitar，而Barbarito放在背後彈的是改製為十二弦的laoud （古巴詩琴/lute）；這些為了讓Omara小憩而安排的solo表演，都一再使人掉入紀錄片鋒芒所擊撞出的記憶迴圈裡，加深對Buena Vista Social Club的緬懷之情。

當Omara深情翻唱著我最熟悉，亦即紀錄片裡她穿梭窄巷所隨口哼出的老歌─Maria Teresa Vera所作Veinte Años，這首收錄在記憶哈瓦那Ⅰ和Compay Segundo合唱，收錄在記憶哈瓦那Ⅲ所演繹Solo Bolero，在我心裡猶然妄想著，如果她能跟Compay爺爺或其他任何一人對唱該有多好。一場Omara的個人表演，在四周飄散一股若有似無的孤寂沈然氛圍。望遠鏡對焦經頭裡的Omara，不小心在臉上露出疲累的恍神表情，給甜蜜情歌注入一股酸液，聽著聽著眼眶逐漸濕潤，樂手身影模糊了，燈光也漸趨柔弱。終於到結尾收場，避免不了的依依不捨與Encore熱烈掌聲不絕於耳，相信當晚大家都被接下來這首不得了的曲子嚇到，因為Omara竟然哼起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不會說中文而用啦啦啦哼出一段耳熟能詳的旋律；此時，Omara的謙和、浪漫風采與誠摯深情的歌聲，完全將大家的那顆心融化為一灘水，紛紛在眼角潰堤，我也因即將劃上句點而感傷到不行，一路啜泣到她獻上最終曲。聚光燈停留最後一幕Solo Belero，柔光映照在疲倦坐在階梯吟唱的Omara，與從Emilio巧指縫流洩一地的琴音低語，悄然耙梳全場屏息凝視的糾結不捨，開懷幸福笑容洋溢開，隨後全場報以掀頂破壁掌聲與尖叫，Omara開心感激得用西班牙文、中文、英文連聲道謝再道謝，這個迷濛Magic night落幕了。

人潮散去，我仍然離情依依，朝熄燈的舞台望，企圖將最後一絲感動回憶或說是秘密給撈住，整隻耳朵、頭腦還燒熱著，心裡還繫著Amor怦然心動的音符和絮語，摘下含放愛的花朵，啣進咽喉散開酸澀苦甜雜陳味道，直嵌入內心成為一段最美妙，也最值得終生回味的聆聽經歷。

延伸閱讀:

古巴情歌之后─歐瑪拉簡介 （鐘適芳）

深情 Diva Omara （島居博思）

愛的花朵　絢麗綻放！ （午夜的天堂酒吧）

大大樹電子報/131號

Links:

大大樹─古巴煙草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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