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6,2005
Endless--The Motorcycle Diaries

『我要怎麼懷念一個我不知道的世界?』
同樣地,我要怎麼遙想那個我不知道的格瓦拉(Ernesto Che Guevara)的世界?
象徵性的頭像、幾張黑白照片、手記、傳記、頌揚事蹟,或是場電影?
趕搭這波格瓦拉現象,The motorcycle Diaries在台上映,頂著入圍某某獎項的光環與宣傳,替換新封面再版的中譯格瓦拉手記─革命前夕的摩托車之旅,或是向格瓦拉致敬的專輯等商品一一端上檯面,連我這有眼不識泰山的小老百姓都忍不住被激發好奇心,不禁也跟著附庸風雅去一探究竟。不太記得第一次看見Che的情景,可能從某張CD封面,可能是某本書皮,可能是某處懸掛牆壁的海報,更有可能是電影裡的某面場景;總之,那尊已被到處消費的商品化頭像─頭戴貝雷軟帽、蓄鬍留鬚,用雙澄澈又堅定的眼神望遠的面容,耀眼地被攝入腦袋瓜裡,再也抹除不掉。為了獲得Che的直接印象與個性,我先拾起了他的手記閱讀,對於Che有了大致的實體厚度,果然更有助於觀看改編後的電影,讓這趟旅程多了份熟悉熱度與另一切入角度。
『這不是英雄事蹟,而是兩條平行生命的短暫交會。』
片頭乍先打出的字句一如手記中格瓦拉聲明的動機,也是為導演強調跟彰顯的本片意圖,這不是要人期待革命英雄的發跡過程,而是有相同志向跟夢想的兩位年輕人,如何在這趟浩蕩旅程裡自我蛻變、成長和選擇的經歷。1951年,患有氣喘的醫學院學生格瓦拉(Ernesto Che Guevara),應29歲的好友阿爾貝托(Alberto Granado)之邀,計畫騎上他們取名叫屌車(Mighty One),實則沿途不斷放屁外加喘氣的高齡級諾頓五百,以布宜諾斯艾利斯(阿根廷)為起點,行至終點的加拉卡斯(委內瑞拉),來場縱貫南美大陸,總長計一萬三千多公里的冒險之旅。兩個滿懷憧憬與浪漫遐想的小伙子,打算花四個月完成壯舉,然沿途的美妙壯麗風情、各種突發事件以及怵目驚心的景況,都一再延遲行程,最後共歷時八個月才真正走完。就在每多耽擱的一天,他們也就越遠離自身的階級意識,並更真切地觸摸到現實底部的燒灼苦痛。
就格瓦拉的手記來說,單純就是本旅遊記事與感觸,我們看到的僅會是兩個有血有肉的大男生其年少輕狂和嘻皮逗趣。為討小女友芳心而送上一條命名『回來』的狗,沿途為省旅費而不斷耍嘴皮、耍詭計來騙吃、騙喝跟騙住,心神也常飄至溫柔鄉的幻想裡。整本提及革命的激情部分幾乎是微不足道,關於社會底層生活的側寫描述,則完全出於自身之悲憫及好和平的人格特質。在手記裡我們嗅不到一絲武裝革命的氣味,而是貧民備受剝削、歧視與掠奪的哀怨低吟及無奈愁緒。映照在兩位探險者之視網膜的各種逼人景象,透過記錄被重塑於我們想像皮質裡,或許文字載體的侷限、親歷的機運與觀看面向的差異,想像無可避免被導向、取鏡於冰山某一角,但僅表相就足夠,足以召喚人的良心並激發勇氣去揭釐背後的真實,甚至最後連自己的思想也跟著潛移改變。
儘管手記似流水帳的記錄方式稍嫌鬆散,幾乎每篇主題都圍繞吃喝拉撒睡的交代字句打轉,卻因此將崇高性的距離消弭,讓人單純近觀這位活生生的”少年人”,就算相隔十萬八千里另一個地方的老少青年也能產生共鳴,在那愛耍酷又蠢行百出的年紀裡,有什麼比玩樂更值得令人注意的事?我們除了能深刻體會青春特產的奔放熱勁、激情與理想主義之外,也不難察覺在主角陽光普照的靈魂之窗內,正飄過朵朵灰鬱積雲,翻攪著那片顯得虛幻過頭的美好天氣,牽引一股無以名狀的情緒或情感騷動。似乎有某樣東西悄悄植入格瓦拉體內,並使他產生幽微轉變。或許是深進不見天日的偏遠落後地區,而恍若置身失樂園的錯覺感;或是似遊魂般茫走的群像臉龐所散發出的死寂味;抑是對卑微生命的不自在、對己身無能的憤慨等,到後頭愈多的實景素描與感性囈語逐漸蓋過先前挑達的言詞。
回過頭來講這部電影,我承認當時出現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未免灑多了些狗血吧,尤其是格瓦拉奮勇遊向彼岸(實則是去釣魚無功而返,心血來潮在亞馬遜河游泳),以象徵投心人民,這賺人熱淚的最後一幕。我當場為Alberto叫屈,站在光芒萬丈的英雄旁,果真只落得陪襯的一片腐朽綠葉。雖然導演華特‧沙勒斯(Walter Salles)努力將格瓦拉的革命家光環撥開,將焦點聚集在年輕生命的啟蒙上,片裡卻清晰可見為要突顯格瓦拉的親民氣質與理想性格,而隱沒(弱化)關於阿爾貝托同樣坦率且憐憫的性情。比如請求果園主人借住一宿、爭論是否該據實以告腫瘤病情,或評價派賽醫師所寫小說等這些片段,格瓦拉的誠直、率真與勇氣,對比出阿爾貝托的世故、油條與奉承;或許這意在讓阿爾貝托取樣世俗,以烘托格瓦拉所具有的殉道精神與終極關懷。但就某種刻意程度而言,切的完美形象不容否認地被小心保護跟塑造著。我們眾人的目光直準鎖定在Che身上,一如宣傳單打上的“傳奇英雄”為號召。就當少年格瓦拉帶給我們愈多的感動與激碰,就愈讓人忽略其實我們才最貼近Alberto。格瓦拉最終代表的是理想的化身,Alberto最終則是望著理想遠颺的一只孤單的靈魂,理想的失落舀出濃濃的惆悵與緬懷,末尾一幕穿插已年屆八十、衰容滿面的Alberto,再次仰望飛機遠沒的彼時情景,由歲月執掌重重鑿開深埋意識底層,那或許久不見天光的單純嚮往,再度喚回我們曾懷抱理想、想方用法刻苦實踐的激情年代,一段暫時遺失的回憶復得…
兩個個體在同條航軌的相同際遇,如何造就截然不同的生命風景圖?這也是此部影片所欲丟出的提問,關於自我的選擇、定位與追尋。刻難不凡的旅遊閱歷,畫在Alberto身上的是幅獨善其身的平凡隱退,而在格瓦拉身上的則是欲兼善天下的入世態度。這同途殊歸的分野,也不在討論選擇的高明或卑下,只是針對所持信念的不同,各取所需,各製生命價值的平等罷!當然,我們可以再深入探討兩個生命所象徵「公」或「私」體系的社會性意義,但這又過份顯得學究而有失隨主角漫遊追尋的共感目的。如開題所點出的非英雄事蹟的宣示,除非這是部擺明要丟出來給人批判跟臭罵的政治議題電影,否則單純以直觀的心情去見聞是很必要的,由影片內容投照在心頭的疑惑感(公路片製造提問不解答的性質),並產生一連串自覺思考與自我對話,才是改造自己的開始。於是,就在暫時洗滌成年人世故、油膩與佈滿爛瘡的心靈,或開啟青年們勇於追求理想的抱負功能上,華特沙勒斯的這部摩托車日記已然做到,起碼在戲院觀影的那兩個小時或更長的幾天內,確實有發揮其一段作用。無論我們認不認識Che,相信當片中所打上一幅幅黑白攝影圖,農工滄桑、骯髒與徬徨的面容,以如召喚Che的姿態在向你低訴哀悽與招手,並配合Gustavo Santaolallaa直入人心的吉他撥弦,是如此輕易地擦落淚珠,滴出條感動過的真實痕跡。
透過一部電影而激發我們思考、自省、認知與關懷的作用才是其終極價值。因此,就觀看一部公路片而言,不需要多著墨於技術層面上的挑剔,更用不著帶雙批評性的眼光來觀看或急於分析種種,重要的是睜開雙眼,看見未知世界表裡的真實面。因為摩托車日記,我認識Che,透過Che而獲得南美洲圖像的粗略輪廓,由於Che的特殊身份與傳奇性,更開始讓我思考著個人在社會的定位問題,讓侷限於在象牙塔帷幕裡的視野透了光與新鮮空氣。
以下是節自原聲帶的一段字:
『This isn't a tale of heroic feats.
It's about two lives running parallel for a while,
with common aspirations and similar dreams.
Was our view too narrow, too biased, too hasty?
Maybe.
Wandering around our America has changed me more than I thought.
I am not me anymore,
at least I'm not the same me I was.』
--Adapted from ''The Motorcycle Diaries" by Ernesto Che Guevara 1952
★The Motorcycel Diaries官網(備有整張配樂試聽)
其他:果然,評感不一氣呵成的寫,就會顯得跛腳!原有想寫的段落,就留待後續再發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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