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2,2006
Körper / 肉體
今天最失策的事,就是沒戴一隻清楚的眼睛去看表演,隔著玻璃鏡片的距離竟是如此遙遠,舞台上每一具鮮嫩欲滴的肉體只能在眼眶揉成一團糊狀肉泥,甚至連舞者手裡閃耀"關掉手機"的告示跑馬燈都看不清,如果說人生有什麼後悔,大概就莫過於此。
依賴體重機上的數字來確定自身於重力下的存在感,可從沒想過,如果將自己肢解後每一部位的價值有多少?長期裹藏在衣服底下的人體,除了型之美、醜外,可曾被自己正視過其各部功用,及其蘊藏爆發性與延展性的血液能量?

在高達十尺的方形幾何建築體內,或許因為模糊,各舞者扭曲、碰撞、交互纏繞的肉體並不怵目驚心,反倒覺得Sasha Waltz以液體來表現人體浮動的物質意象,是種徹底抽離現實的科幻感與中介場景,令人將目光環扣於舞者已然自靈魂獨立出的塑性身體,身體意識在此盡浮顯出,於是我們將發現另一種衡量自我存在的方式。
當身體成了一種創作物質與原料,它往往就不那麼完整如初,而是經過切割、肢解後的碎片重組呈現。因此,我們看到了兩個舞者被切為上下兩半,上半身正面被錯置在另一具半身反面,緩緩遊走出一股突變的滑稽和唐突,四周流竄無可奈何的無聲息靜默,直到第一聲轟隆機械音響爆裂開,身體各部位出走,在理性冷感的虛無空間裡,各自上演一則皮肉、骨骼、血液、器官於社會、於日常、於超現實、於夢境、於國族、於天堂、於地獄所彰顯出這材質的多面性、畸形、亂序和幽默的臉孔。
Hans Peter Kuhn的空洞音景設計,重複不斷如機器操作的單調、刺耳聲響,一再撕裂詭異的和諧秩序,而驅離出身體本身的狂爆、韌性與原創力量。而這片極簡製作的舞台場域裡,日常物件或文字脫離自身功能與意義的陳設、擺飾與運用,活脫是幅精彩的達達拼貼畫面,那種荒謬感更加豐厚出身體意象層次與開放意義。
許多時候,當裸體舞者一字排開而展現機械性的動作或堆疊,那種景象或某種曖昧的迫害氣質流露,總使我聯想到波蘭女藝術家─Magdalena Abakanowicz ,其早期令人震懾、象徵鐵幕操控下失去個人意識的無頭群像作品。果然,Sasha Waltz這部《Körper 》的靈感即發想於柏林尤太博物館,舞作裡許多連編舞家自身都無法解釋為何有這道具產物或形象出現,都僅是她待在尤太博物館工作時所感知而靈光乍現的一個意象。為何舞者後腦會頂著那隻巨型而展開如翼的三角錐狀物,既有時針指涉,亦有神話隱喻,有什麼特殊意義而那個東西從何來等,觀者從來都不放過詢問的這些疑惑,在編舞家坦承說出,她既非評論者,也非哲學論述者的身份時,答案就不會在編舞加身上找到,而是需要回歸到觀者與作品連結、互動、相互滲入感知的發展上,或許能尋得一個僅限自身通用的闡釋。

這齣《Körper》向自己的腦袋質問著,這具被漠然忽視已久、在道德、病態求美的價值觀和主流文化與科技的洗刷錘鍊下,製成具規格化,可重複生產之機械的肉體,是否早已淪亡?而自我是否在喪失身體意識的同時,能仍保有完整的妄想?
我不過早是一個被肢解破碎的人,在迷途之地搜尋散落四處的肉塊。

image from: Sasha Waltz's official webs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