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AI e VEM

當琴鍵與鼓機從上噹啷鋪灑一把光點散落，“Sæglópur（a lost seafarer）”驅散前曲孤寂的哀鳴悠迴，景框轉移至破曉前一望無際的海面，成群海鳥飛嘯而過，Jónsi天使般歌吟、召喚出朝陽，為迷失汪洋的旅人護航、指引出方向，一道道破冰穿擊的音浪又將我們整身淘空，徒剩激流翻竄體內。狂潮終至消退，平靜光景再現，由是再聚焦於前方這個超現實舞台，剛忙著走位、演奏不同樂器的團員歸回各自位置靜待流響。Jónsi微閉雙眼、仰天細吟的消瘦軀體籠罩於藍色聚光燈圍，浪恬波靜周遭，隱約可見一個磁場生成並緩緩開始渦漩，漂蕩雲天的心神被拉回，這次Sigur Rós要帶我們潛入至哪？深沈至哪個靜謐世界裡感受生命低調的脈動？這已是我們之間的一個無聲秘密，封存於《（ ）》的”“E-bow（untitled 6）”裡！時而低渾樸厚、時而高亢飛揚的Amina弦樂四重奏渲染下，“Gone（gone）”烘托出一幅angles of the universe的和悅溫煦圖像，無論在生命價值淪喪的世紀裡，天使已多是陌生而詭譎的名詞，然耳畔傳來悠揚來如號角吟吹希望般的晶瑩人聲樂器，以及無關人世間之hopelandic語言的共鳴中，淚眼婆娑的瞳眸裡早映現出那樣一個不容置疑的美麗白熾身影。透過抽象幾何音符化造一雙雙飄逸翅膀，撩動起綿柔微風─“Andvari（Zephyrs）”，溫和吹拂、觸摸著傷痕累累、負荷至極的心臟，悽婉幽咽的提琴聲與人聲，令人低迴不已，再度讓眼眶徹底潰決。

靜寂氛圍裡，餘音迴盪久久，忽然，遠山越谷蕩風傳來一個隱微回音，即刻默答出“Olsen Olsen”《Ágætis Byrjun #8》的我總算破涕為笑（這首只會讓人微甜發酵/笑的悅曲），也終於知道天使般靈氣飄渺的天籟是如何營造出。不確定我看到是那種動物角笛，或者貝殼製風角，Jónsi透過它鳴吹一製二並互為盤繞亙旋的浮揚聲音，配合大量弦樂與合唱誦詠，降臨一首天使詩歌，滿佈蓬勃生氣與綠野蔥郁芳味。接下來這首“Hoppípolla（hopping into puddles）”以及Með Blóðnasir（ I have a nosebleed）”皆同樣令人雀躍、心花怒放，反璞歸真的童趣與赤子心流露，神采奕奕地對抗著時間消逝、老弱與死亡，衝破出一個永恆光陽，照耀無羈無絆、隨心所欲踩泥巴的嬉遊腳步；而從四面八方升騰風散的嗚嗚鳥啼，則若聖樂點翠這片褪色記憶場域，不時撩惹人喜悅心緒，舒張鬱滯空氣。從未像現在感受到出竅、飛升青天的歡愉，樂逍遙的我已興奮躁動得欲暈厥。

多少人沈醉於那片弧括出無詩也無義的無盡虛白裡神遊冥思？多少人因“Untitled 4 – Njósnavélin（the spy machine）”而徹底愛戀上寂寥、空無所有的白及其樸質？無比美妙的弦樂章，與幽婉流轉的鐘琴珠音相輔相成，Jónsi溫醞愁緒、此起彼落於天際間的情感鳴喚、低吟呢喃，將靈魂又遠遠抽離，置入冰晶冷凝的白靄國度裡飄遊，平整雪被積面底下隱藏遍地足跡，發散虛無生命氣味及迴響，從不可能被抹拭去，於是填滿/掩蓋儼成唯一呼應景象。瞬間靜默不是停頓，而是空靈正悄然無限延伸，直滲人心另造心境。于徐自語的“Viðrar Vel Til Loftárása（good weather for airstrikes）”令我回歸自身，將所有飄忽不定、陰晴難安的生物雜質因子蒸餾出血液，沸騰至頂，紛亂無序、相互抵觸的音階參差琢磨出一股寧靜感召。噓，“SvoHljótt（so quietly）“凝結一顆顆淚滴與激昂感動，引人傾心專注聆聽著時光走逝的微緲聲音與晃影波動，甚而浩瀚沈謐的宇宙原音，穿越層層喧囂之白色音牆後，將是最接近那個生命本質的時刻。平息心中倒瀉波瀾，”Heysátan（haystack）“托盤浮面晶瑩水鏡，風琴、人聲清濁合韻，拂弄鏡面漣漪漾傷感，舞台黯然沐落藍鬱燭光氛圍，雪白wonderland依依流洩古雅驪歌，Jónsi、Georg、Kjartan及Orri以靦靦微笑姿態，圍攏出靈逸而美麗的句點。

“Popplagið（untitled-8/the pop song）“有若一首極地長征的戰曲，Sigur Rós似乎很愛用這支波瀾壯闊、盪氣迴腸的史詩格局，來作為表演真正結束的宣告。長達六分多鐘後搖典型風格的緩飆，樂聲能量的匯聚、揉合和堆砌，終至在絕塵境域內核爆，無一不受徹骨波及的個體，混淆了存在界限，忘己、忘生、忘死，忘憂、忘喜、忘感。唯有殘餘體膚的灼熱燒痕，才驚覺到不知何時被植入於心的那一株火苗正盛燃。這不是一場絢爛於無形的火花秀，不是一場光剩感動的表演，舞台後方布幕的斗大TAKK字樣投影，將永遠烙印在生命裡潛移默化。

There was a beginning; there was an end.

Here is no end; here is no beginn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