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7,2006

告別日記


10/3 晴* 終結

打開紙張,掬了把眼淚,媽媽問我:『為什麼要把畫像燒掉,把它留做紀念才是。』

低著頭無語,當場泣不成聲。用無盡思念畫出來的東西,為的是要向妳傳達深厚情感與緬懷,不是用來做個人紀念,我也沒有勇氣留下這麼強烈之物。

最後,我仍無力,沒有辦法陪送妳到最後,外嬷堅決反對我去,專程跑來看守,那種缺憾跟心裡的痛真要命,我整個癱瘓,用盡全身氣力再無法阻擋淚水溢流。一想到要把妳葬在離家這麼遠的地方,心裡萬分不捨,妳的離去已帶走此處一切生氣。

整日漫長等待,在妳房間與常走動的廳堂流連來去、目光依依。斑駁的磚牆及混凝土地面、破敗的小櫥櫃、透光木窗、補洞枕頭、乾淨衣物等交織出沈寂死亡況味,甚至透露一種絕美,常引人沈浸,卻也倍感疏離,就像我看著妳容光煥發的遺照時,好似一場夢,無法真實。

我覺得這陣子的天空一片黑,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我從來沒有看過老家如此深黑景色,一向皎潔靜謐的可人月光變得黯淡不已,荒頹死寂味道瀰漫四處,標示著一個純美時光的徹底終結。

離開生之地,渺無人煙夜色伴隨,靠著呼吸芳香空氣解圍,直到弟弟開口問我試著迴避的話題,知道他是好意,我今天夠沮喪、落寞的神情全被看在眼裡,不捨在心底,他說:中秋開車帶我去看阿嬷好不好?平靜情緒馬上翻湧,難以言喻的感動和感激又化成眼淚撲簌簌滑落。

知道妳在哪裡安息,我就知道往後要怎麼做!


這是在車上望月想著妳的容龐時,收音機傳放出的一首詞曲吟唱。

水調歌頭/蘇軾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

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10/2 晴

時間自是最好的療劑,我是這樣說的,無論什麼樣遭遇,黏附於心的巨大痛楚及難堪會隨日月一點一滴淡化,轉移至他處,直至被誤認為消弭。

送別的時刻即將來到,最後一段陪妳走完的路程,遠離塵世苦難,希望阿嬷您步入極樂世界,從此逍遙自在,以我生日許下的願望為妳祈禱!


10/1 晴

無疑地,童年是這輩子最純美的時光,慶幸自己不是被課本作業與補習班壓大,每天都能玩得不亦樂乎,也每天被打得不亦懼乎。當媽媽拿起籐棍,妳懷裡就是我最好的避風港,若沒有妳這張長輩擋箭牌,我一定過得苦哈哈,有妳真好。妳說我是乖小孩,又不頑皮,不曉得為啥媽媽常常發神經揍人,有時連妳都無能為力擋,於是妳也成為我的藥箱。常常哭著跑去找妳的可憐記憶猶新,但這時想起覺得有那麼些好笑。打人的兇手都不會記得種在人身上的傷痕,但被扁的人永遠都會記得疼痛的那一幕。

如果說我有從妳身上學到什麼,那一定是獨處!這確實有些諷刺,妳最忿忿不平卻也最認份的孤單自處,卻成為我學習的最佳借鏡,或許應該說妳是一本活的負面教材,讓我很小就能知悉自我選擇跟自由的重要性,我很愛妳,但我絕對不要成為妳,不要像你一樣。因此,所有我的努力以及目標,向來都不是依循,而是反抗,拒絕成為人理所當然的樣子,拒絕走人理所認同的方向,或許我的虛無,就是這一份隱晦不明的野心。我只知道不能成為哪一種人,然而不真正清楚想成為怎樣的人,其實,根本上並沒有多好,都同樣可悲,同樣是頑固而無用的堅持,皆是一個障礙。

我想,費盡心思自認為好的選擇,到頭來都是夢空一場。雖覺洩氣,但當我想到妳的身影,我不會讓後悔這兩個字從我臉上碾過,不同於妳,這些都我自找的...


9/30 陰雨

若沒有很深的感情,怎會如此難過?每個人聽到的第一個反應是:妳跟阿嬷很好嗎?哭腫的雙眼跟沙啞的喉嚨不足以說明我們的感情有多深厚,沈默、微笑、轉身離開,不許人再提,我不想再一次在辦公室裡潰堤。我不是很愛哭的人,但不知怎麼,今年的眼淚氾濫成災,無法控制這股濕氣。這一年經歷太多事、太多衝撞,這才知道自己貧瘠的心靈是如此不堪一擊,就算最細微小事也能輕易撼動整個情緒結構,多愁善感這四個字對我而言太過了。

妳的離世,把我飄盪在天邊的心神拉回地面,迫使我回顧一直以來不敢面對的過往,迫使我不得不去面對現在最難堪的人、事與景物。現在認為最重要的事情變得微不足道,而最迫切的救贖也能可有可無,總是跟現實世界格格不入的人,竟也開始能與其融洽。這幾天我無法停止想,幾乎無間斷過地思考以前壓根不會注重的點,我不認為自己能總結出一個結論,在被情緒徹底淹沒的此時,哪有這清晰能力?我無法一時解脫、平靜,只好放任思考奔馳,一旦累了就較容易睡得著,睜開雙眼,看見一天的平凡,看到平凡一天的美麗,知道自己原來也是這麼平凡,即使美麗已駛離,但留下一片可走遠的空間。


 9/29 晴

人小時候一旦愛上某樣東西後就定型了,就像阿公那盤食指大動的炒飯,只是飯、高麗菜跟蛋這三樣而已,已在幼小心靈植入這道樸素的人間美味,到現在我仍超愛吃炒飯,每次都能大吃好幾碗。

而妳存留給我好吃食物的印象,則是虱目魚麵線,光想就口水直流。妳行動不便,記憶中似乎不常煮東西給我吃,有那麼一次,好像是因為我氣喘毛病又起,媽媽剛好外出,為了安撫我,妳就一拐一拐、緩慢地去廚房煮了一碗香噴噴的虱目魚麵線給我吃,當我吊著眼淚、鼻涕吃完,心裡剎時覺得好溫暖、舒服,身體上的病痛似乎都遠離;然後我開始向妳撒嬌要妳常常煮這美味,妳很開心,我也很開心,都笑得合不攏嘴。現在我還常常回想起那股古早味道、那間昏黃廚房,還有冒著熱氣的魚湯,所以每次到了冬天,我就特別愛煮跟愛吃這道令人倍感幸福的湯麵,瀰漫著無限懷念的滋味...

妳的畫像,我完成一半,太久太久沒拿筆,果然控制不住那隻筆,畫得不挺好,但是技術不是問題,重要的是一種心境的呈現,而我認為那已成功,沒人會否認那不是妳,哈~


9/28晴

這間老厝,小時候覺得它好大,前面的空地也好廣,似乎我永遠在那邊奔跑不完。人愈大,每一年都覺得這房子愈來愈小,屋簷愈來愈矮,椅子、桌子、床也跟著變迷你,唯一沒變得是妳的手還是很大、很溫暖。但是,妳走後,它大概難逃消失的命運,我唯一眷戀、念念不忘的過去及童年回憶,應該就此西沈落幕。

其實,我有一點高興,往後妳將離我很近,我隨時都能去探望,至少我不會忘記妳傻傻的笑容和瞇成一條線的眼睛跟嘴巴,只要我想起,就知道妳還在疼我。

祖孫倆都是這樣傻裡傻氣,不可小看的家族遺傳。

這幾天,感冒好得差不多了,聲音恢復,臉色也較紅潤,人看起來也較有元氣,這都要感謝妳的庇佑!


9/27 晴

今天下午媽媽來了通電話,說我生肖處處犯沖,必須避得遠遠地來送妳。我知道她是擔心我無法接受,怕我到時又哭得厲害,才特地來電要我有心理準備。媽媽一向不知怎麼安慰人,她其實想說的是─最好我不要去送;但這對我太殘忍,她深知她女兒的脾氣,絕不可能妥協,於是她笑著無奈地問我說:怎麼辦?我無力地問回:我是不是真不能送?媽媽一下心軟了,說不是不行,只是不能靠近也不能看。我說:沒關係,只要能去送就好了!

在工作時,還沒被難過情緒霸佔,回到家,空蕩蕩的屋子,瀰漫恐怖寂靜空氣,才一坐下發了會兒呆,迅速從腦袋逼出下午那段對話,領口又浸濕了...

突然想起,我替妳照了幾張像,但都拍得不成功,都嫌不好看而刪除,在雜亂無章的相簿裡搜尋很久,總算找到這些失敗作品。我總是跟妳說,下次我可以拍得更好,但現在連影子都沒了,這幾張失敗照卻顯得成功,甚至是完美,會花我一輩子的心思去好好珍藏,當然還有妳的聲音跟替妳記錄下的文字。

我想,我可以替妳畫一張像的,

我可以


Posted by lhooq0503 at 樂多Roodo! │00:48 │回應(0)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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