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5,2005
葡萄牙電影大師─歡‧西薩‧蒙太羅的情慾世界
『我的夢想就是錄下我生活的經歷。儘管有時,我會因為不好而卡掉,但一部影片就是一種什麼的結果…一個影像,就是一種結論。一個影像是製造影片時的一個偶然,但卻也是某個生命的成果。』─蒙太羅
以下純為專家學者對這位怪導的分析,感謝黃建宏老師的簡要闢論~
無政府的美學家
黃建宏
若從葡萄牙的歷史來看,不論是由國家發展的面向來看,或是人民民主的面向來看,都是坎坷不斷的。西班牙的長期佔領與同化政策、十九世紀末社會黨與民主黨之間的抗爭、第一次世界大戰帶來的經濟危機、二零年代的移民潮,直到1926年沙拉札建立軍事獨裁政權,一直到1975年四月革命─或說康乃馨革命─為止,人民要能夠在政治上或社會改革上有所著力,是非常困難的事。
不論是奧利維哈或是蒙岱羅,這兩位葡萄牙最重要的導演,都是在沙拉札的獨裁政權下,度過他們人生最重要的養成階段。因此,不論是蒙岱羅或是奧利維哈,他們的影片都有著三項特色,這三項特色正伴隨著各地新電影的興起,而成為時代的再現特徵:一是對於文化脈絡的釐清與檢討,二是新寫實風格的延伸,三是知識份子的美學式表態。
我們在某種程度上應該可以想像,長達五十年的獨裁統治,在解禁之後,事實上,並不會立即出現明確而完整的批判,而往往作為起頭的是「追尋」:面對一切早已從經驗事實中開始鬆動、模糊的傳統或理念,卻又長時間不得公開論辯釐清的「荒涼」景象,那引導支持論述內容的歷史與文化脈絡,亟待釐清;另一方面,面對長時間的緘默,還必要先必須先行克服一種失語症。當然,葡萄牙人面對的問題與景致,跟當時台灣解嚴所面對的狀況並不一樣,他們所面對的問題,一方面是天主教精神,另一方面則是曾在十九世紀末萌發的左派思想,包含勞工意識與馬克斯主義。
而電影的新寫實風格,或說「精神」,在當代的影像運動中之所以重要,就在於這種對於現實性的影像思考,足以作為質疑,甚至顛覆原本既存的再現影像或主流敘事,給出另一種足以對話或對質的「新」寫實,寫出另一種現實性。所以,不論在台灣,或是在葡萄牙,這種對於現實性的分化趨向,正契合著政治言說的解構與重整。相對於奧力維哈,經常運用劇場形式進行神學辯證,蒙岱羅則比較傾向一種現實空間的描繪,甚至,有著許多記錄式的旁觀影像;而前者較注重精神本質的探索,蒙岱羅則喜於進行零碎的,對於政治與社會風俗的犬儒式嘲諷。
同樣出現在這許多這一世代的葡萄牙電影工作者的特徵,就是一種知識份子的美學式表態,這種表態一方面出自於長期以來的壓抑,另一方面則意欲建立起一種教化與啟蒙的姿態。換言之,對於文化人或知識份子來說,在進入到議會民主時期,並不只是對於過去歷史記憶的釐清,同時,透過理念論爭進行社會教育也成為一種知識份子的重要姿態。事實上,從1976年開始,葡萄牙的政治一直朝向多元主義的均衡狀態努力,而這種均衡狀態的形成與可能,就是因為知識份子肩負起社會教育之責,強化人民的政治意識,以及,特別是在文化上與藝術價值上的認同。因此,美學表態在於維持文化脈絡在當下處境中的價值,因為唯有這價值才得以在長久禁制與經濟不振的狀態下,深化並蘊含其人文思想。在這一點上,蒙岱羅則表現出一種特殊的弔詭性,一方面全面性地嘲諷各種事情,另一方面卻又在某些價值上非常堅持。
獨特的生命
這次南歐影展選的這四部蒙岱羅的影片,可以說非常準確,或是說可以清楚地勾勒出蒙岱羅電影創作的特色。因為這四部電影都是自傳性極強的影片,以Jean De Dieu做為主人翁,闡釋導演自己的生命狀態,以及對於人世種種的看法,特別是葡萄牙人的社會、正制與風俗。事實上,有另外一部是1992年的《最後躍水》,可能因為是電視電影,所以比較不容易看到。
只要大家看過他這幾部影片,就算沒有四部都看到,仍然可以明顯地察覺其中的自傳性味道,那更進一步可以討論,當然也是理解蒙岱羅電影創作非常重要的一點,便是這自傳性影片所傳達的,又是什麼樣的一種生命。
在一篇訪談裡,他說過:
『我的夢想就是錄下我生活的經歷。儘管有時,我會因為不好而卡掉,但一部影片就是一種什麼的結果…一個影像,就是一種結論。一個影像是製造影片時的一個偶然,但卻也是某個生命的成果。』─蒙太羅
所以,蒙岱羅企圖在一部影片裡,能夠逼現出那一枚影像,那一枚生命的影像。這樣的生命影像,在他的影片中,似乎可以從兩方面去探測:一方面,他用了大量的長拍鏡頭與固定鏡頭,等待著事件或行動能夠在不被切斷的時間裡發生,而呈現出偶發的生命影像,所以,這事件就不會是情節,又不只是即興的演出,而是所有影像構成元素在這樣的時間裡,會促使什麼樣的狀態或說感覺出現。另一方面,便是所能夠凝結出的一個整體影像,也就是說,整部影片的每個過程,以及不同橋段之間,是否能提供一種令人捕捉到整體生命況味或生命風格的影像(或應該說意向)。
簡言之,這生命的影像就是生命的獨特性。蒙岱羅透過自傳性的角色,以及整部影片每個令人驚喜的橋段,建立起一種獨特性。假若我們贊同《電影筆記》的前主編─Tierry Jousse,為蒙岱羅的獨特性所進行的分析,那麼他的獨特性就是感性、精神性與喜劇性三個面向的連結與疊合。
吸血鬼式的生命
蒙岱羅原有的名字是Joao Cesar,但在演員表上,他的名字則是Max,主要是向當時演出穆瑙《吸血鬼》中的吸血鬼一角的Max Schreck,在《黃色小屋的記憶》裡最後一幕,他從地底再次回到城鎮的一幕,便是模仿《吸血鬼》裡,侯爵抵岸,來到女主角所住的樓房前面。
而難以就範的蒙岱羅,並不完全承認這樣的關係,他還說其實電影中叫Max的人物很多,像Max Linder、Max Reinhardt、Max Ophus,所以才會用Max,並不意味著他跟誰很像。事實上,在《黃色小屋的記憶》裡,還出現了一個海報上的人物,就是《太座們的瘋狂》中的Max von Sydow,其實,他在《大幻影》中也是著軍裝,片子後面一段戲,蒙岱羅穿軍裝假扮軍官,應該就是挪用了這個形象加以戲謔。
然而,在他這一系列的自傳性電影,或說以Jean de Dieu為主角的系列影片,他所扮演的角色,在幾個面向上都非常地接近吸血鬼的角色,首先,就是對於感官的敏銳與細緻;再則,他在影片中對人的教化,並非透過一種公開的或公眾的儀式,而是私密的,傳染式的散播方式,而這散播也往往夾帶著感官的品味;最後,則是他孤獨的身影與生命。
這些影片中的角色特質,都呈現著一種吸血鬼的特質與形象,像《上帝的玩笑》一開頭沒多久,他從酒吧出來,帶著吸血鬼的面具回家。再則,對於女人的身體,那其中展現的慾望與快感,都不是來自於肉體接觸的刺激,而是誘惑力的營造,對於身體,總是輕微的點到為止,而且他並不忠於或專注於某一個女孩或女人,而是一種移動的狀態。
互動式的僭越
在奧力維哈的影片中,往往會設置可供對質的情況,但在蒙岱羅的影片中,卻表現為一種施虐式的封閉性,只是在這封閉性之中,又表現出無政府主義者的辯才。所以,儘管蒙岱羅援引過巴塔耶來述說場景的創造,在這樣一種施虐式的單一化世界,因為不存在對立的抗力,所以應該沒有所謂的僭越。
可是,蒙岱羅從來就不曾企圖以客觀描繪的方式,去闡釋任何客觀形式的論辯。僭越,不存在於鏡頭或影像裡,而存在於影片與觀眾之間;他挑戰的是觀眾的想法,其中如果有任何僭越發生的話,就是讓觀眾在面對一個如此完整的犬儒世界時,去思考在這互動中,可能引發的僭越。
事實上,若說他影片中不存在僭越,也是不公允的。畢竟,在許多零碎的橋段,就已存在打破既存框架的僭越行動。甚至,每次到了片尾,在他受到懲罰的時候,都呈現著一種僭越後遭致的報復。
沙文式導師
他的影片又常以獨特的方式開導少女的職能生命,而他便扮演著具有特殊魅力的導師:一邊尖銳地嘲諷著社會對於女性的禁錮與馴服,並用話語以及儀典開導女性的智識與自由,但另一邊,相對於他,女性卻只能是凝聽者,畢竟他的影片從不會說明,這些受教的女性後來是否真的不一樣了,或說不一樣地開展自己的生命,而總是隨著他遭到社會規制的控訴之後,也隨之黯然。
他的開導,又離不開自身的慾望,對他來說,這並非情色,或登徒子的作為。而只是建立關係的方式而已。如此一來,「誘惑」就遠比「情色」來得重要。因此,在對話中,他常用的特寫鏡頭,便是一種對主人翁,或說對慾望對象的凝視,透過一種美學化的過程,壓縮在一種禁慾修練的狀態下。
以上就是簡單地對蒙岱羅的自傳式系列影片做一個概括的分析。
(2005/05/21,光點座談)
image from--http://www.instituto-camoes.pt/ icnoticias/iniccparis.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