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31,2009
父親種的西洋蕉
父親從田裡帶回兩串焦。真的兩串焦,不是空手那種。
他說,這香蕉,是樹頭自然黃的,樹上還有兩串。
看著塞滿了老摩托車前籃的金黃香蕉,真是漂亮。每根大約才15公分長,飽滿健康,整串彎拱成圓弧,像是一把彎俏的扇子撐展著。
父親早年為了生計,嘗試了各種活做,其一是「做香蕉」。
這客語的「做」,有很大的包容性,可以是以忙碌香蕉為大事,可以是以香蕉農事為生計。他不是光種香蕉而已,還四處到蕉園收香蕉,割好秤重後載到香蕉市場交給盤商。
所以香蕉對他而言,是除了蓮霧外最熟悉的水果。
因為生命的的某些時光,與她日日相對。從幼苗到收割,從輕稚到熟沉。
在年紀越長、似乎越了解時間在玩什麼把戲時,回頭再想想父親與香蕉的這種相依,那種刻在黃金歲月裡的金黃與沉重,究竟帶給父親如何的期望?
他忍受時時溢出的蕉汁在白色汗衫上暈染成褐黑斑烏,讓斯文的外表有了付出真實勞力的見證。
他把坎坷命運馱負身上,以不被擊倒之姿,付以行動,證明已逝父母留給他的愛,足以讓他獨自面對這分秒都不能退縮的人世。
他真實的活著。
把所有文華藏於腹笥,應該自憐的念頭都化為生活的現實浪漫,一步一印,一分一秒,都走得真實無華。
現實的浪漫,多衝突的語彙。
那是放自己於真實框架裡才能走得下去的浪漫。那得有多少的想像力,才能將現實的苦悶隱去?!狂心野志束之高閣,實際勞獲豢養生存。
香蕉的飽滿與沉甸,紮紮實實。孤獨的心靈,堅強的心靈,那些艾艾自抑,被關在幽黑深暗裡不見天日。
不能翻出來看的。否則會多傷痛。
白天的勞動,真實的金黃與沉甸,把力氣誘乾,也把夜晚的夢填滿。他渴望的母親,或許在夢裡。
父親說,妳明天歸去時就帶一串。
島嶼南部,客語的「回家」,是用「歸」。那種回轉原位的深刻意義,讓我眷戀。
父親說我的明天歸去,其實是回到客居地。我心中的故鄉,從來只有一處。
可是……很多的可是,最終還是以客地為常居處所。他鄉變故鄉;故鄉,旋繞腦海的多。
所有外出人或嫁婦的說不清與糾結矛盾,都是這樣吧。
父親懂的。所以他與其他家人一樣,總會備上林林總總的土產,讓車子馱載了,待我離開他們時,還能時時咀嚼他們無時無刻不在的關心。
父親懂的。父母早逝讓他收起悽愴的故作堅強,那種不得不,其實有很多噬心的殘酷。他不願我獨棲異鄉的惦念也有這樣的成分,所以他備了香蕉讓我帶著。就像病倒前的母親,總要費時耗神地做油飯,一份一份包成飯糰狀,讓我們在漸行漸遠的離途裡,除了離愁,還有緊依的香味。
讓我知道,不獨只有我。
東港溪奔流的溪水,也從不孤獨。激越的水花,似群聚的頑童,光是擠擠鬧鬧就可以快樂得笑聲追天;平靜優雅的水緞,則又化身彷若時光之千古不語,只管前行。
不止的流動,茁壯了父親,也滋養了香蕉。
我們在左車棚聊著,正好要回娘家的弟媳婦也在暖車,趕緊包了一串讓她帶回娘家。
進了屋內,我剝了一根前幾天已採回的熟透香蕉品嚐著。
不濃郁的甜,不黏膩的口感,真是好吃的日本香蕉。
向父親說著這香蕉的好吃。
父親說,不是日本香蕉,是西洋蕉;以前我「做香蕉」時,割到這種香蕉,歡喜欣躍,視之為寶。
原來這種西洋蕉,嬌小可愛,台灣香蕉與之想比,倒顯得粗壯霸實。
經濟效益比不上人家,只有鍾情者才會特意栽上幾株,慰養淺淺的胃口。
縱然是日日周旋在處處香蕉園裡,仍然難得遇上這品種,所以遇上了,物稀為貴地歡喜著。
父親大概也忘不去這外型優雅且口感介於臺灣香蕉及日本香蕉之間的獨特,自家園裡也栽了。
因為好吃,又繼續剝了一根。呵呵,怎麼這麼對味?!名為西洋,卻有著台灣老父親珍愛女兒的不變真心。
怎麼這麼對味,我的家,我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