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5,2011
溫熱嘴唇的靜默
同仁嘰嘰喳喳正熱鬧中,玩笑與詼諧言語交錯空中,笑稱因為行走在馬路,所以馬路消息多之類的。
未加入發話的你,突然心中微喜。
竟可以有一個靜默,在早晨。
好像保全了什麼,譬如「轉山」引述的佛言:
「你的嘴唇溫熱,不要讓脫口而出的聲響,驚動沉寂中無常的輪轉。」
水壺泥痕
帶在身邊的水壺頭蓋,有泥。
泥痕就在一條條直線凹紋裡。
那是週日中午你架完青椒矮籬順手開壺喝水留下的。
你偷偷高興。
在週遭幾是西裝美衣名包的精緻環境裡,這樣的土泥,屬於僻野。
僻野得像另個世界。
可是,你還有機會回到那樣的世界。
我哭,阿嬤用手摸我的頭髮
阿妮說,我哭的時候,阿嬤會用手輕輕慢慢摸我的頭髮。
輕輕慢慢的,因為不聽使喚,所以母親抬手,須使全力,除了無力的輕與慢,還抖抖顫顫。
這對異國非親母女,不知前世積了多少緣分,這世這樣來聚。
阿妮懷著籌錢建屋的理想,暫拋故鄉親人,孤單來台工作。
環境雖友善,總有牽掛懸念。偶爾,淚,也不聽使喚。
非在地的漢語腔調,不在行的中文邏輯,阿妮也得輕輕慢慢說給我們聽。
輕輕慢慢,因為不那麼肯定用語,邊想邊說;還有阿嬤那輕撫的安慰,撫平情緒波動,讓她也溫柔。
每次想起阿妮的話,想像他們互動情景,母親那鎖在軀體的自由靈魂,仍有情知愁,且憐疼慰人。
不禁難過。
可是,又該知足。
她不曾放手,就算在加護病房凌晨急喘如接不上下一口氣。
她撐過來,以她自身示現人生路途不管多險惡的從不絕望。
作為她的子女,更能看見、體會與珍惜。
自由靈魂,有情而知愁。縱然身軀鎖著,也能伸出抖顫無力的手,慰人以輕撫。
May 9,2011
悠遠的泊灣
為什麼每次都會想起小時候島嶼南方的夏日午後藍藍天空?
總是好悠遠,慵懶得連那雲朵的飄也是無所謂。
好像,那是時空靜止、過不完的時光。
其實,不記得我在那樣的天空下究竟如何安排時間;
其實,那應該還有惱人的燠熱,但被過濾去了。
只剩悠悠長長。 雲那樣在藍藍天空飄過。
或許是躺在獨矗洋房木舖的二樓,在熱得連狗都要依著樹蔭懶洋洋趴地的夏日午後,小說翻著翻著,人就迷糊睡去。
風自紗門紗窗吹了進來,既是一樓天花板也是二樓地板的木板也透著氣,承載著,飄浮著。夢國,思緒如雲。
為什麼早已逝去的,只要一說到悠遠,就是那高而藍的天空及飄過的白雲,成為心中最安全而可停靠的泊灣?
今天中午沒運動,飯後踱步於廊道兩端。
偏北那端,窗外有海。
海映下天空的藍,再加了其他顏色,有點綠,不全然是天空的色彩。
小艇碼頭,是一小湖的海;堤防之外,藍綠揉合的海,無邊無盡,直至極目的那海天一線。
看著看著,又想起那悠遠的夏日午後。
那樣的景,日後的人生也應該常常遇到,甚至有藍湛於它,風更柔和的。
是不是,那時的我,不需「清醒」著力於人世種種,只需迷糊現享所有美好,所以就把那該藍的天空,飄晃的白雲記住了?
而我的只需迷糊,其實來自於親輩兄姊的「清醒」?他們出錢出力出時間為我編織那樣不需擔擾的清明人世,所以我才有足夠的精力去記住最原始的天空,成為我一想起彷彿白雲仍正悠悠緩緩地飄過的不盡雲天。
是了,那是人生的美好,最單純的美好。除了感恩,還要讓自己縱然需「清醒」面對不能割捨的人世,也要記得找回暫忘清醒的迷糊,去體會最單純的美好。
April 27,2011
再說冬春
這次主角,是小葉欖仁。
阿里山上引下的稚苗,年年竄長,是所有植栽裡「漢草」(台語)最好的。
前二三年,大概冬季溫暖,所以只見他葉色轉紅轉深,顯示資深外,從未葉片全落留下光了身的樹幹。
但是今年冬季,他卻如出家前的剃度,一掃前業,全都落盡;孤立的樹身,在寒風裡硬是展示清楚枝幹,像是捍衛。縱無葉眾,仍不可欺。
連續數週,寒風欺不倒這樹,反而欺到人心。
那光裸的樹幹,如枯手向天的枝椏,一整個形象的半死不活。
那內心永不放棄但嘴上老先洩氣的另一半擔心說,我看,是活不了了。
對於氣候變化,我們不至絕望但也知面臨的嚴苛。
活在大自然的動植物,尤其植物,簡直是最後的指標。
一旦植物也不活,人恐怕也難了。
今年是有感以來變化最大的一年啊,所以嘴上先洩了氣。
偏我聽不得這樣的話。對於死別,還學不會輕易面對。
於是每週都去望望他們,說說加油的話。
盼望,那回以枯褐身驅的樹,其實只是圍城的假象。
四週環以剽悍敵軍,層層封鎖,用的是圍城伎倆。城外蕭蕭肅颯。
城內戒慎備戰,百工交融,勤奮精進,儲備能量。
是不是,關起門來的練功?不管威凜,不管千年寒冬?
這樣光禿禿了一陣子,我等著答案,答案等待春風。
後來,氣候褪去冷冽,涼寒裡嗅得出轉變。
這種微微的變化,天天枕戈待旦的城內早已刺探到,敵軍轉向,情勢趨緩,於是先拋出小芽測測,再冒些嫩葉試溫,一旦確定西線無戰事,便噼哩啪啦地熱烈盡情大大開展。
待另一半發覺,已是隨風搖曳的如蝶之葉。他大喊,水啦!
呵呵,邊讚嘆,也安了自己的心吧,
是了。答案是閉門的修煉,等待另一個開始。
精確來說,不是開始,是生命的持續。葉綠葉落,都在生命裡。
都在生命裡。不因之沮喪或高揚,只需不斷的練功。
我忍不住也要喊,水啦!又度過一季、換裝成功的小葉欖仁。
April 26,2011
今年冬春
之一鼠麴草
喜悅,因為鼠麴草。
四年不施灑農藥及化肥的土地上,長出滿滿鼠麴草。
據說她是不使用農藥的環境指標植物之一。
頂著黃黃花朵的她,身軀竿直,在農地上自在伸展;
橢長的葉片,淺淺地綠著,細細白毛隨附其上。
採了很多,配上現採蘿蔔切絲,做成「厝角粿」。
喜悅。自己竟可以如此豪奢,擁有這麼多新鮮的自然。
稍稍欣慰,好像有為地球做了什麼,縱然只有一小點土地的找回失去過往。
之二蘿蔔乾
發豪想,要做成蘿蔔乾,所以種了很多蘿蔔。
以為很簡單,沒想到,去年第一次做即失敗。
二嫂說了,在宜蘭,冬春二季日照不強,要用日曬做成,難。
真是日照不強,遇上特別冷長的今年,更加難。
第一批鮮採蘿蔔,仍曬不成,於是放棄。
採收了幾週,換了多種料理,仍剩很多,得想出保存方式。
最後就刷成絲,隨意放在偶然的日照裡,試試。
說試試,就沒抱任何期待,純然趣味。
結果,曬了幾日,竟然做成了。難得,連續幾日的出陽。
無法做成片,只得絲,卻已經夠興奮了。
只因不抱期待,所以喜出望外。
之三高麗菜乾
鄰田阿伯的高麗菜超級好吃,因為肥份夠。
我們沒採傳統高化肥的耕種方式,所以總長得較小,口感不同。
今年土裡放了稻殼及有機肥,嘿嘿,高麗菜比去年口感更好,個頭更壯。
台式泡菜、水餃……沒魔法可變了,打電話問小弟,媽媽以前如何做高麗菜乾。
他的回答,攙合著他的想法;問到細節,如母親突然失言失能般,只能沉默。
雜著網路上得來的資訊,挾趁突然衝高的氣溫,曬起高麗菜乾。
上午,三國仔陪著去頂樓曬;下午,漢家女跟著去收。
上班上學日,就曝在前陽台。這樣二三日,也有一番氣象,像是有成了。
收進玻璃罐裡,冰進冰箱。透明玻璃,藏著一整個冬季。
那個冬季,有冷冷寒流也止不住的躍躍生趣,高麗菜似猴精,只管活靈。
就像母親,不再言語,卻有流轉的眼波盪漾,印著那一生從不背叛做為人的可貴。
冬春二季,雖寒,卻活,甚至喜悅。
March 3,2011
子曰(一)--爸晚安。媽晚安。
爸晚安。媽晚安。
每夜,你們總這樣結束
如句點,關閉了今日
這兩聲道晚,也像一把鑰匙,暫別人語,開啟未知的神祕夢國
爸晚安。媽晚安。
落在宇宙深邃無底無邊無日無夜的無明裡
不如微塵尚有重量之微、形體之塵
這兩聲道晚,對我們而言,卻真實擁有
孩子啊!我們尚不懂這終將歸於塵土的人生、卻還要努力存活每一日的意義
只碌碌地,在「爸晚安。媽晚安。」裡溫馨結束黑夜等待轉明
這兩聲道晚,是一股堅定的風嗎?怎讓明知前有死域的船,願意揚帆前駛?
碌碌呀!再過三年六載,你們張翼飛翔
爸晚安。媽晚安。不再傳揚屋內
牽掛,懸懸念念
記得,學我,向天上明月默禱
爸晚安。媽晚安。
千里,共嬋娟
January 17,2011
很酸ㄏㄡ?
手酸酸的,一旦稍用力,就痛了
這事,除了我們四人,除非有人問起,否則沒有他人知曉
我們在鄉村做的任何事,回到城市,均非主流,不如瞎拼來得迴響多
所以就靜靜不提,任由酸酸痛痛發作在身體
那種酸痛像某些滋味,像藏著忍不住頑皮笑意的秘密,互相電話問著
呵呵,很酸痛ㄏㄡ?
對呀,所以今天沒去打球。
有限的時間,在一百年的開始,兩個傻子加一個小插花,在後田挖出水池
另一個高個兒,躲在二樓苦讀,偶爾遠望,只見三個「小小的人」
有縮脖像老朽、伸頸是豪士的白鷺絲及烏溜溜的烏秋陪著
冬風,其實很寒,隨著一鏟一鏟的泥土放在邊側,它也不入心裡
這樣的遊戲,愛玩,雖然早已非童少
這樣的滋味,酸酸裡,品得出一種實在
December 6,2010
水裡天空
週日,天氣大好,好到天不掩藍、雲現真白。
水更盡情,清到把雲白天藍全攬入鏡,毫無瑕斑。
蘭陽平原,中秋後引水浸田,一直浸到來年春始才播秧。
播秧之前,水鏡田田。
望著田中倒影,幾不相信,田水而已,怎可如此清?
看了遠景,走近籬邊,探頭往低一點的鄰田望下,
喝!水,未免太深!趕緊退了一步,怕自己掉下去。
回神過來,原來水把天的高度也映了下來,所以水裡有又明又深的藍天白雲;
那樣的藍,那樣的白,太立體,令人恍神誤為深深實景,而擔心滑落。
只是淺淺水田,卻如臨深海。說海,卻不是藍絨一片看不透的神秘,而是啥事也不擱的冰心。淺淺,卻把天的高度也映下成深深。
捨不得,重整神緒,再欺近籬邊,看她一回。
除了廣深天空在虛裡現影,還有,那直視要逼人瞇眼的太陽,也在西南角落的水裡,漾射著白色光芒,晶晶亮亮。經過了水柔,光是有的,可不那麼奪人了。
呵呵,如此天地不分。這個季節這個平原,從來不給界線。
November 22,2010
November 9,2010
種馬鈴薯
也是奪人之美。
同事把發芽馬鈴薯分了幾塊,試放入大盆栽裡,與金錢樹同活。
真的活了。芽發得茂茂新新,樂得這些早已慣於都市室內小花小草的大人們喜孜孜。
可是冒好快,兩三週下來,莖桿抽長,葉來不及茂,植株巍巍顫顫,甚至有一株還撐不住,傾倒了。
這是寶呵,大家捨不得她在室內這樣的容顏,於是讓我帶回往大地裡栽。
小心翼翼支撐綁好,真載回家了。
種在巴蕉旁。
禱語。妳要好好的,這裡東北季風強,可,立了細竿,讓妳有得靠,要勇敢。
要勇敢。
這裡的天地,是真天真地,不是兩層石板夾注而成。
這裡的風雨,是真風真雨,不是窗開了縫猶豫徘徊。
要勇敢。小小就遷居於天地的馬鈴薯。
November 8,2010
五號國道山區裡的一片峭壁
一片峭壁,無髮
只有岩肌
落在盡是青綠、縱橫相錯的山間,雖是一小片,也能引目
那其他種子也不能生的一片真心,癡得如此裸露
你想,當時在海時,是否有一段不能離的癡狂。那樣的戀
然後陸升,天地驟變,離了,死了,心不在。再也不能
車子很快就過,視線也抓不住離了他。
他能撐多久?你能撐多久?你,不過人生。尚且還看不見他風拂後的漸漸柔軟。
October 13,2010
月屬人種
你覺得似乎從人屬人種漸渡至月屬人種。
該說是受日的影響多,因為你仍在白天出沒。
月,只是治療你鄉思的一種消極。千里同月。
可是,經過三年田園月夜,骨子裡漸漸誘發出來的,有月的屬性。
月明之夜,無端特別清醒;就算已眠,甚至突然醒來,只為會月一面。
倚在窗邊,對她傻笑,這樣就覺無憾。萬里明月,萬里無聲。在島嶼東北的鄉下。
你有時會誇張地想,哪日會不會竟就發出狼嗥、身形蛻變,在月夜狂奔入林?
那樣的傳奇,僅止於誇想。
實際的是,那日你於寓所,口中叨唸著孩子,手上沒停歇地掃著地,正是火上,如破表暴風即將襲來,望見小小客廳淡綠地磚上,有橫直整齊光影灑落,是月擲了窗櫺影子入屋來。
那暴風,瞬間化解,只留紋紋微笑。
你知道,是她勸你來了。
不會說話的她,用光照影,靜靜勸你。
橫衝直撞的人屬人種,縱然行在日光,清醒,卻在月裡。莫非,月屬人種。
August 11,2010
青春,我行(十六)--美味的食物是可以增進讀書效率的
離開親人,我們一家獨行,車輪滾滾,奔向擁擠北部。
這時候,才能靜下來,對那些溫暖於心的相聚,細細回味。
那句話,傻得很肉麻:「還沒分離就已開始想念」,
我們總是盡情享受那不容易得來的親情,無法這樣猶有餘力地在相聚時去醞釀那樣的想念。一分離即襲上,是我們最快的速度吧。
你坐在後排,口氣穩定,讚嘆小舅舅的廚藝了得,「真是太好吃了!」
回味著這幾天所食,炒米苔目、青蕨冷盤、鹹菜麻筍湯、滷豬腳、花生豆腐、自家地瓜葉,還有小太姨準備的侯家鴨肉酸菜湯、醉蝦….,盡是新鮮,盡是溫暖。
我跟著附和,的確是呀。
你想常常吃到這些美味,可外公家遠在四、五百公里外,我們所業所學,不容許頻繁往返,於是你腦筋動到日日相依的我,「暗示」「勉勵」我,你這樣說:
「媽媽,美味的食物是可以增進讀書效率的,妳知道嗎?」
哈哈,我當然知道。而且更清楚你這句經由品嚐美味而「提煉」出的「真理」,在這時說出的「正面意義」。
近幾年,「美味」的定義,已不同看待,清淡到你們老覺得鹽巴放不夠。小舅舅準備的餐食,也脫去傳統的重口味,保持著食物鮮味。他除了有對食物的特殊天份外,烹調技術也曾歷練,更重要的是,他不吝嗇地以這項專才照顧著這個家庭。
你品出了他的廚藝及愛心滋味。
你期望我除了有那樣的愛心,也能有那樣的廚藝水準。
呵呵,自知無法到達那樣水準,於是想到一個「捷徑」,非常「正經」且「誠懇」地說出想法:
「我覺得呀,你可以這樣做耶,你不到一年時間就要基測了,那你搬回外公家住,轉學回去,天天吃小舅舅煮的菜,這樣天天都有『增進』到,要考第一志願都沒問題耶!」
你哭笑不得,嘴角上揚卻瞪視著我,不知該如何說這盡出餿主意的歐巴桑。只好正經地回說,那我這樣就享受不到你們的親情了呀。
哦哦,是喔。美味與親情,兩者難捨。
那你決定如何?一陣思考後,我問你。
你說,那就跟你們呀,我沒辦法沒有親情啦。
兩難之間,你選擇了親情。
嘻嘻,這樣,我們有安慰到啦。
不過,聽得懂話的我,也會盡力期許自己啦,以回報你兩難中的抉擇。
龍潭湖‧九重山
湖上,羣山氤氳
這朦朧,如何?這寧靜,如何?
只不過,地球一小景
卻不棄,以最美姿態
姿態?你傻。不是為了被看見。
入你眼,入他眼,都只是一眼。
一眼。山,也非萬古。
只是氤氳。
---------------礁溪鄉龍潭湖,山重疊而上,中間水壑,似將山勢劈出左右兩半;近在湖前低處,仍可緣壑清楚看見疊峙,一重接一重,由低漸高;細數,眼可見,真有九重。緣於湖面水氣及雪山山脈攔截風海之露,氤氳似仙境,連靜佇的白鷺鷥,也彷若白頭仙翁,一身悠緩。
June 22,2010
那句話沒說出口
晚上陪三國仔去國小操場,他打球,我散步。
遇上J 媽,兩人同行。兩媽結緣,因為女兒。話題就從那交情麻吉的兩位小女生談起。泱泱灑灑,源溯至各自前半人生路。
繞行。
微暗操場,東北二面有山環繞;白天只管綠到無它色,夜裡人眼已被黑融化,不識本色;留下輪廓,說著他仍是那山。
人言興至,談意正歡。
學校西南一片向日葵,不因日落夜暗而忘了挺佇,在教室遠光的照射,反仍艷艷。
艷的,不光色彩,還有站得直挺挺的樸實。
樸實得讓人覺得,他應非花類,倒存有比較多草或樹的本質。
幾度繞行經過,總想和J媽說起學校不負苦心,把花栽成。那樣不負眾望在必經路上,開出驚嘆。(試想每日那麼多小朋友在他們身邊圍繞。多美麗的互相陪伴。)
可漾湯話語,竟淹沒這幾乎說出口的讚嘆。這讚嘆,一直到我們各自回家,都沒說出口。
有些遺憾著。那樣的夜,我們淪陷在談興裡。
又有些暗喜著。終究,花,不需人言。幸好沒說,所以沒沾著。向日葵,有著原本的樣貌。
就這樣遺憾與暗喜,交結著那夜。我們第一次在夜裡的相遇與散步。向日葵陪著。
話說了很多,但讚嘆,留在心裡。
我有保持沉默的權利
長途車程裡,話題天南地北。
正聊到宗舅舅最近的事。漢家女最是仔細的人,她聽見舅舅與爸爸的對話,所以她知道事情較多原貌。
爸爸請她繼續敘述爸爸忘記的那一部份,讓關心的媽媽及哥哥也知道狀況。
大家央求著她繼續說下去。
小女生拿翹了,吊足大家胃口,說:「我有保持沉默的權利!」
說完,便拿起外套蒙頭裝睡。不再理會這些等待被餵飽的人。
她蓋頭的同時,引爆笑聲!
哈哈,原來「保持沉默的權利」,不是面對訊問、閃躲鏡頭的被動自衛,
小姐她,把它變成主動拿跩的耍酷語言。
March 29,2010
母親會笑了
97年10月7日起,母親不再有笑容。
以前她是那樣氣得大聲、笑得開懷的人,想藏又藏不住的直爽個性。
一生病,不知是太嚴重令她不能承受,所以沮喪絕望得無法有笑容;還是那一根主導著笑容的神經被堵塞得死絕不通,讓她縱然有生喜,卻無法展開笑顏。
所以,她一直是愁苦的。
大姐老用兩指輕輕推開她那鎖眉的橫紋,哄著說:
「不要糾著呀!難頭過了,妳會越來越好的。」
大弟和二姐不放棄,一週三次,路途不算近地載去針灸。
ㄚ妮盡責地視母親為自己母親,每天細心照顧。她和我們一樣,喊母親:「媽!」
一個異國女子,母親在病倒後才翩然來當母親女兒的回教子民,會的漢語不多,但喊「媽」卻如此字正腔圓,喊進母親的心裡。
還有每周必抽時間來替母親做香功的表舅媽,默默卻持續。一年多了,想來已不是母親病前對她友好的因素了,應是她本性裡的的善良可人,讓她不間斷這人間善行。
所有的所有,讓母親漸有起色。縱然那種進步非常微小,但已足以牽動我們喜樂。
過年時,二姐說母親會對二姐夫笑。
二姐夫當場就與母親說話,母親一聽見姊夫的聲音,真的就咧嘴笑了起來。
這讓我驚喜。雖然只對姊夫笑,但夠振奮人心了。
三月初,大姐來電,敘述她們幫母親洗澡,幫她戴手錶的事。
二姐把順手撥下的手錶交給母親拿,母親不僅把錶面轉正,而且幫她戴上時,她也笑了。
尚有呼吸的人,能夠理會人間事,總令人愉快。
像母親從完全入世,一直到世事不解,令人沉重。現在能夠連上一些一些,縱然知道這些如絲的隨時可能斷訊,但仍高興得如兒樂。
前天,回家去。
一放行李,就奔去房去先看母親。她初睡已醒的眼睛,睜亮著看我。
我說著又回來看您的等等話語,她竟笑了。
我的母親,終於又可以對著我笑了。
純真的笑容,無瑕,喜悅,像個孩子般。
母親,那天看見一篇文章寫著,「愛與不愛,下輩子都不會再見」,想著與您的這世緣分。我心痛著。
縱然在外婆的告別式裡,說著來世請外婆再來當外婆的願語,可是,就像真的般,人事越磨,直覺真是不會再見了。所以對您,絕處逢生的餘命,短短歲月,卻是僅有,格外珍貴。
僅有的短短裡,還能看見母親的笑容。感恩。
March 8,2010
編結
家務暫理一段落,你坐在床沿或賴在客廳大桌旁打著背心。
這長大後才學會、卻像自出生即沉睡,睡太久突然醒來,急著要彌補已經流逝歲月般的手藝,一直讓你瘋狂。
初學時,週六週日不出去玩,獨自一人蜷在宿舍床上,打上整夜不停歇。或有身體上因維持固定姿態過久的痠痛,但心情上是過關斬將般的急急向前。
說急,其實也急不來。比較像是,只要投注時間心力,那背心或圍巾就會漸漸成形像樣。所以該反過來說,假設你懶於軌道上的前行,那得一針一目編結的作品,就會是那懶樣,並未因時間流逝而有變化。
那時,雄心大志,狠狠發願要送週遭親人一人一件背心。這麼多年過去,仍未做足。
人世太多變化,總要停步或繞路,心力盡在笑鬧驚嘆,這靜靜專一的獨處手藝,在無意間竟停了數年。直到前些時候漢家女放寒假,想讓活潑好動的她試試這玩意,藉由不能偷吃步的一針一目裡,練起她的專心一志。於是一找,停住的時光以十年計,兩三件半成品躺在袋中。
是瘋狂,不會因歲月而稍減:再夢醒,怎會輕易放過。於是當漢家女仍有初學者的生澀時,你已連上過往時光,一路往前。
其實你已非當年那位只要管好課業、其餘時間可以完全投入的學生了,可是你仍快快結束繁忙,然後坐下,進入那看似單調卻充滿趣味的編織世界。
到底是什麼吸引你?
是精於裁縫的母親也不會這項?是你最愛的姐姐們也陌生於此?所以你汲汲想讓每位家人都擁有一件你親手編出的背心或圍巾,在冷冷寒天,有你的溫暖陪伴著?
還是你本質裡,其實是單調呆板的?付諸時間,循序不亂即可達到目標?你不想風裡來浪裡去,縱然風浪後是一片世人未見的桃花林?
你持續一針一目一行累增著,心中無限平靜。
你懂,你有太多想法念頭及其實藏得很好的命運感慨,你尖尖銳角與圓滑的地球不停磨礪著,濺出的火花灼傷週遭最親的人。
最愛的,受傷最深。為什麼,不能享受你的溫情時,他們不需同時忍受這些痛?
一針一目一行裡,規律晃動的棒針或輪針,收斂了你的心緒。你從漸次舖層的秩序哩,感受到一種平靜的力量;從目目勾連的不可分離裡,看見了每一個小眾的可貴與必要;專心得感覺到,每打一針,似乎也勾起了時間的一點一滴,他漸次的流逝竟是如此自在。
自在得令你深知時間太不夠用,你不能在一天之內打完一條圍巾打好背心左肩袖圍,你只能好好珍惜自在流逝的時間,不浪費在嘰哩嘎啦的口水裡或責罵孩子的自以為是裡、甚至是你自己以前美稱為「人性掙扎」其實搞不好只是無聊的情緒裡,。
然後一條圍巾、一件背心隨著時間流逝而長出樣子。她不言,只用一目目一行行紀錄著時間的流逝。無言,平靜。
嗯。
March 4,2010
時間廊道
午后,走在四樓建築的一樓廊道上。
典型的教室建築,兩岸朱門緊閉的研究室夾著如河道般的廊道。
廊道不算長,這頭看得盡那頭。可,被包夾的,總透不進太多亮晃光線,幽暗裡,偷溜進來的光線也自動靜攏起來,不像在廊外時的那樣恣意活蹦。這種靜攏,不是死氣寂寂,而是一種沉澱,一種讓熾熱暫時冷靜、讓原來回歸原來、讓包裝暫且卸下的沉澱。
就像淆混的濁水,經過沉澱後,可以看見清清河水及澱躺於底的泥或石。
你想,不會只是因為他是這樣的建築構造而已。
步行其間,幽緩裡仍有前進的曲調。是多少年來不同的前進,川行其中;多少飛揚的青春歲月,紮實了這裡。所以一走進廊道,令人寧靜不躁。因為每個步伐都有前進的目標,每一邁步都腳踏實地。
你喜歡那樣的感覺,因為你知道時間如河,人世如煙,但所有川流其中的,總會留下什麼,譬如古樓的溫潤與典雅,那與時間相濡以後的無刺風華;譬如廊道,讓光亮先退去閃閃,以剛好的模樣,收斂了活跳學子,只留下通往另一端的步履,在不同時間裡悠緩地走著。
你走在那樣記得時間的廊道,然後回到辦公室,埋入忙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