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3,2009
無言的山丘
平日,大多是妳梗住家裡流暢的氣氛,讓俗常歡樂停滯,時時提醒人生不像時光的永遠順遂只管往前。
可是,週日在車上,妳跳離那個角色,反過來成為開心果。
事情是那樣的。爸爸因故生氣,或有前因導火之類的,總之他臉一沉,悶著只顧開車,不發一語。
在後座的我們依舊聊東說西,話題所至,不免也問問爸爸的意見。他仍舊不說話。
妳說,他不會說的,因為他現在是「無言的山丘」。
哈哈哈!我們爆笑了出來!無言的山丘勒。
爸爸雖不能南北極大反轉從沉臉到爆笑,但看得出他暗笑在心中,因為他臉上線條輕鬆多了。
或許,山比較懂山,平日是憤怒火山的妳,能掌握到爸爸生氣時的無語。
無言的山丘,令人發笑。但願妳常常說說這種笑話啊。
斜風細雨不須歸
週日下午,看罷「沉睡的青春」,並未因之沉睡,反而異於常態地有著午後的清醒。戴上斗笠,套上手套,拿了小鏟,到後田鬆土清除草根、把二嫂給的種子播下。
田裡,天闊地平,風是強烈冷峰來襲前的最後溫柔,伴隨著忽遮忽現的日光,初冬的宜蘭,如此低調得滲入人心。
手一鏟一鏟地鬆著土,草根裹結濕土,要清理需費時間。清了約一公尺多,雨絲飄下。
想,清多少種多少,雨真下大了,進屋賞雨也清閒。於是種下蘿蔔種子。一種完
,雨絲不飄了。就繼續再鬆土,待清了一兩公尺,雨絲再飄,又種下種子。一種完,雨絲又停。
哈哈,她在玩遊戲,逗著我玩。不讓人心進不進屋的算計算盡。呵呵,怪不得,洞悉頑童小把戲的老祖先要冷她一冷、心平氣和卻帶有現代的酷帥說;斜風細雨不須歸。古代的一身蓑笠或現代的一頂斗笠,伴著這頑童的窺視舉措,反顯得俐落大方了。
要玩就玩吧,不想她雨大雨小,只管繼續鬆土。這樣的不想,也把兩畦蘿蔔播完。起身望望週遭,白鷺絲在田尾與我對望,烏秋立在籬笆睛睛看,水波紋紋的水田映下所有天空情事。而雲天,雖被識破鬼計卻愉快地微笑。誰,能比她闊達?!
呵呵呵,斜風細雨不須歸。在宜蘭,還能有那樣知覺雨絲的悠閒氛圍。
註: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
青篛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張志和《漁歌子》
October 29,2009
拿書丟書
妳排隊拿到了博客來寄來的書,7-11店員找了錢給妳,妳不想耽延後面的消費者,於是抱著書箱退到咖啡座,才開始把錢放好於皮夾。
然後大步走向店門外,牽了機車往家裡奔。
停車時,妳發現,咦,書呢?一想,原來還留在那咖啡座,妳整理好皮夾就走了,把應該是此行主要目的的書就丟在那裡。
妳速速奔了機車回頭去找,幸好還在。妳對店員點點頭,笑一笑,那剛換班的店員也露出甜美笑容回妳,雖然她不知發生什麼事。
妳慢速騎在流動的風裡,傻想著,現在是丟書,以後,會不會把「自己」也丟了?
呵呵。或許那時,天清月明,只要沒有人的牽掛,丟了倒也俐落吧。
October 26,2009
水月覺月
秋天偶有雲層的晴日裏,陽光有著想要收歛霸氣的慵懶。
你揮動著鋤頭,想把中段田地填平。我則忙著播下各式蔬菜種子。
你看我清除雜草根部頗耗時,說待你把填土的事兒收個尾,再揹割草機徹底掃上一回,就不必這樣整理每一寸土地了。
不一會兒,你換了漁夫裝,戴上護目鏡,引擎聲厲裡,草聞之喪膽而不敢抗拒。
土地現出藏了一季的真面目。
看天色漸漸暗了,又要你幫忙把落地的碎草扒齊聚攏,免得擱在菜畦惹來蝸牛躲藏啃去苗芽。我則速速把蘿蔔一洞兩籽種下。
風悠悠地吹,天緩緩地暗。
天南地北不知幾世緣分早已牽成的兩人,在說來其實還算陌生的土地上,玩著人生的家家酒。
你問著哪一畦是已種下種子的?我蹲著跟隨問音回望,邊說答案,邊瞧見畦邊溝渠有清光,眼光再延伸至鄰田,盈盈彎月正以水為鏡。抬頭望天,真是月兒初昇。
向來都是看見天上的月,再找找她地上映蹤。第一次從水上有月兒察覺月出。
天是暗了,我心上是朦朧裡有不可分離的清楚。
秋季平原
一方方水田,一池池淺塘,在秋天的宜蘭。
白天,太陽照耀,她留下他最多閃亮的銀光,秋風吹拂下,跳動在水波最上層,如鑽如鍊,晶瑩光芒流動著。
夜晚,月娘初昇,她第一個挽住她;她給了她毫不保留的笑顏,靜悄的淺淺的卻無暇地令人要呆視。
日的這樣璀璨,夜的那樣空靈。引水浸田的平原秋季。
October 13,2009
秋夜裡的精靈
妳睡前總要很大聲、而且重複好幾次地向我們道晚安。
先是跑到每個人跟前溫柔地說;爬上了上舖,坐在床上,邊整理棉被邊扯開喉嚨喊;最後躺下後,又繼續喊。所以「爸爸晚安!」「媽媽晚安!」「哥哥晚安!」的聲音響亮於睡前的家屋裡。
妳是這樣的小孩,醒著相聚時,雖然珍惜,但也常用私己面對我們,所以所謂的「管教」與口角不缺於我們之間;一旦真要妳自己獨行時,譬如上學,譬如獨往夢國,妳又變成更依依不捨、周全地與我們道別道晚。彷彿,妳做完這事就可以更安心地去面對前行的一切,沒做這事或沒得到我們回應,便是缺憾而令妳感覺失落。
昨晚,妳坐在床上,邊理棉被,邊張口向隔房的爸爸喊著:「爸爸晚安!」爸爸可能正忙,先是沒反應,最後聲音不那麼強地回晚安。我安慰妳說,他或許正忙吧,而且有回聲了。妳才放棄再喊,躺下睡了。
直到半夜,有燈轉亮,有人走路,步伐輕巧幾近無聲,悄進浴室。
被光亮醒了的我,想著,這會是誰?與兩位哥哥的行徑太不一樣,比較像妳;可是妳鮮少在夜裡自醒,還可以輕巧巧地自行處理而不必先來叫醒我們。
與以前的妳大不相同。長大,竟在日日夜夜發生著。
而這日日夜夜,怕是太尋常,最易被遺落在分秒前推的歲月,來不及撿拾或粗心流逝。
思緒飄著,突然聽見溫柔而沉定的聲音:「爸爸晚安。」,睜眼尋聲,看見妳微蹲在床旁,靠著爸爸的耳朵,說著妳覺得前晚仍覺缺憾的晚安。
秋夜裡的精靈。貞靜而柔婉,讓涼而不寒的夜,更加溫暖。
爸爸回以粗粗剛醒的晚安後,滿足了的妳,又輕步跑回睡房。
我感動之餘,續想,妳不怕關燈後再摸黑上床嗎?正想要不要起來幫妳,燈卻安靜地暗了。
說不出的感覺。一下子怎變得如此溫柔又勇敢?好像晚上還在與哥哥鬥嘴的小小女生,突然跳躍式地獨立了。面對暗夜,獨自填補缺憾。
該怎樣的喜悅?秋夜裏的精靈。
September 21,2009
快樂的油漆小工
週日午後,你和妹妹下棋暫告一段落,兩人快樂地跑下樓,想到庭院舒展舒展。正在油漆二三樓木欄杆的爸爸,空中出聲,把你們叫住。在後田遠遠的我,聽不清說些什麼,只見你倆抬頭與樓上交涉商量著。風將你們的聲音吹揚。
不一會兒,嘻笑聲從樓下換上三樓,高處傳下。
我被你們的聲音吸引而趁機挺腰站立休息。
抬頭望著清晰的你倆。
木欄杆大器的直橫交錯,單一個鐵木偏紅木色,映在鐵灰牆面上。
欄杆橫條由三塊木板區隔組成,高度約120公分。妹妹初初高過欄杆,相較起來,你就像長手長腳的巨人哥哥,突出於高而空曠的陽台上。三樓的屋簷頓時矮了些。
屋簷之上,便是藍天;欄杆之外,只剩空曠。所以你們如此清晰、如此具象,不被遮隱。這樣的完全,讓我忘情地看著。人,能有多少次這樣的明白清楚?
你們圍在欄杆內,手拿著刷子,左右橫漆著。
妹妹不愧她的省力哲學,站了一陣子,笑哈哈地告訴你,坐下來刷比較輕鬆。學了幾年舞的她,便曲身側坐下來,輕巧而順暢的動作,一如她最愛穿的跳繩隊藍T恤及七分黑褲子,讓人覺得舒服。她綁束的一綹馬尾,黑溜溜地,隨著快樂心情彎翹著。
你仍是愉快地笑著,油漆的架勢雖不如妹妹的俐落,可是我知道,那一定是最有品質保證的紮實不求快。妹妹腸子多轉彎,精靈而不耐俗常,與你常是口角生悶氣;可是你最近似乎找到一種可與之言的大哥方法,讓她也願意嘗試隨你的節奏互動。就像現在一樣,生動和諧而嘻笑滿天。
你最近繼續長高著。前一晚,你赤腳來回踱步於前庭後院之暗夜,我也正為樹木澆著水;我說,你最近和我講話需要低頭俯視,你有沒有覺得很爽?
孝順的你從不讓我屈於弱勢,故意翻臉裝正經說,你--說--什--麼?!然後搞笑蹲低低在我跟前,抬頭仰望著我,說,難道我以前是這樣跟你說話嗎?
我大笑了起來,說,當然,你看妹妹現在就還是呀。
我再逼問你,你微笑帶過算是答案;邊繼續你的走步,邊說,我還要長高。
因為高度而視野不同,這種在一二年之間的快速轉變,你一定心有所感而欣喜。但你從不因此而自滿。
當年我看見外婆的頭頂時,我覺得自己要成為她的依靠,要保護她。一種年少的豪氣與感恩。當然,自始至今,永遠是她照顧我的多。母親的心,從不得閒。
看著欄杆旁的你,清朗裡帶著其實還未脫的稚氣,白色T恤加上亮舅舅買給你的花花海灘褲,衣著是遊戲的,心情也是。
兩位快樂的油漆小工。在風裡高處如此真實。
你們的快樂,給了我很多信心。帶著你們穿梭於城市與田園之間,期間耗費的時間精力與金錢,其實都在臨界,所以有很多省思,唯一沒有的就是後悔二字,就如你們在欄杆旁清楚的愉快一般。
September 15,2009
這雨,是雨
這雨,是雨。
在城市,同樣窗邊觀雨,但那雨,是雨的雨,不是我的雨。自天空落下了,往低窪路邊洩流而去。就去了。人並未輕鬆地跟著流勢而丟去萬念,反有被禁鎖在屋內的莫可奈何。
在宜蘭,這雨,是你的雨,你家的雨,落在土地上,滋養著土地的生長。所以紛飛裡,滴落聲裡,休息的農家,閒情看著這旱後雨濛,一點都不覺禁錮。
濛濛,掩了遠方青山藍天,只有不能細究的模糊,像是披了透著什麼的紗帳般,
在眼前滴漾著。
你突然不捨起來。真離了這裡,重入人居,就如那夜夜半才初升如瓜黃如蕉黃的細緻月光,在只有記憶可追尋時,你會有多少失落?
那時被遮蔽的,或許不只視野。這雨,或將永成那雨。
濛濛,反而沒遮蔽什麼。你也才能體會,日月風雨如何是自己的。
自己的,而親,而珍,而敬畏。
September 14,2009
鬼月,夜半,月初昇
風吹著。
風向轉變,在這島嶼東北平原,明顯甚至劇烈。顛伏狂曳,似不如此,不足以彰顯季節的亟欲改變。
無所遮蔽的平原呀,總能顯示最原始的模樣。
就算要被說情緒瘋爛,也仍然不遮本性的撒野著。
大自然的撒野裡,也有溫柔天真的一面,讓人驚喜得只能無言讚嘆。
9月12日,週六夜裡,只怕人間不夠熱鬧的綜藝節目既「猜」又「衝」,陪著家人跟著無腦瞎看。
突然,東方偏北的窗外低空,有亮光幻影;定睛一看,是月亮。
夜裡十二點多了,怎麼會在這樣的低空出現?視角約莫30度吧。從不知半夜才會有月初升。大多是已眠的時刻,就算未眠,也無這樣無遮的視野來看見她吧。
約了三國仔,開門外出看看。廣大的漆黑,縱然是自家前庭,仍要有伴才能放心觀賞。莫笑這沒膽,除非你也敢在七月夜裏深陷黑暗,而風還要吹嚎。
一開後門,向東方看。那月,是巧手切好的一片西瓜端放在天空裡,淡淡的黃,細緻的弧。
該怎麼說這種月光?
是我不曾見過的。不是因為水氣而濾出橘紅容顏,不是升至中天的漸漸銀白,不是成色都足的甸甸金黃。
淡淡的,靜靜的,巧巧的的黃,若要說是金黃,也是金黃裡最初生的那個顏色,稚嫩得甚至有點透明。而且,她並不因她的攝人心魂而有任何依侍的驕或傲。她那樣不看過眼雲煙,只管美好地在那裡做自己。
如同她那美麗的弧形,不足完整半圓,卻留有半圓溫柔的彎俏。在偌大暗夜裡,她不害怕地獨自掛在那裡。像是偷溜出門的小小孩,那樣天真可愛,卻又乖乖安分。怎麼說清這感覺?偷溜出門尋玩的孩子,頑皮哩,怎是乖呢?可是那份閒適安逸、溫柔靜悄及自在清爽,就忍不住讚嘆她的可愛。
不脫孩子的可愛。小小揚溢的頑皮裡,乖乖不藏私地展現自己。
這不藏私,成功擄獲了人間讚嘆。
農曆七月夜裡的初黃月光。有風,及一對深知錯過就已不是她的癡傻母子。
September 1,2009
涼風裡,坐著歇息
你說,草長得很快,這兩天要早點起床,趁不那麼熱時,把草割一割。
於是,我們還在睡夢裡,就聽見勤奮的你和引擎熱切的割草機在後田工作了。
說早,就專業農人而言,七、八點已是大晴,不算早了;但習於用盡力量來抵禦都市噪音的我們,鄉間寧靜卸下我們的武裝,這時,仍完全鬆放,沉睡正馨,還在夜夢的延續裡。
日,已升起,自窗簾縫中射入的光亮,令人轉側另一邊躲著。要躲的,不只是光,還有清醒。
週一到週五,每日兢兢,被時間追著跑;假日回到這裡,閒閒看著日頭領著時間推移前進,卻可以不用理會。
這時,可以跩跩地說,我們還不想找你玩去,日頭,你自己先走吧。
風,也來拂,吹起綠色簾布飄飄鼓鼓,像旗子般指揮著直想闖關的光線大剌剌進入。
唉,怎麼妳也來鬧?漢家女轉身成大字,她還想睡,拜託別吵她呀。去去,樓下的三國仔正用功,他需要很多的清涼及光亮呢。
走,陪妳們下樓去吧。
下得樓來,往後田一望,只見頭戴斗笠、目遮護目鏡、長衣再罩連身漁夫褲的你,,穿著雨靴,背著割草機掃割著。
之後,我也去忙著剪下金露花的枝,插種在桂花苗枯之處。
再回到屋內,端了水杯,閒閒往後田看你。
你正坐在車棚柱下,靠著,歇息。頭往東側偏轉,似乎,在聽風的聲音。
悠哉,無事,正在享受工作後的暫止。
不曾看過你如此事不上心頭的盡情享受,向著下樓來休息的三國仔悄聲招手,要他看看你那回復赤子的遊戲表情。他也微笑。因著你的微笑。
你發現了我們,朝我們笑笑。
不知道。你其實是商人之子,除了家中所賣的五穀識得,其他青蔬植物對你是無字天書。
不知道。父母那代望子成龍,你只要管好功課,偶爾協助進貨背米,對於農事只是點水玩樂。
可是,你現在把維護一田之責,如割草機般地背扛於肩,毫不退卻懶延。
而且,你識得夏風吹拂之姿,以喜悅容顏領受著。
天地之子。
當我們立坐於天地之間,不背著重重的水泥石殼,有草可青,有風可拂,有菜可鮮,有星可爍,有日月當頭,這種幸福,在你的微笑裡,寫盡了一切。
人間擾攘。
當我們隨於濁塵不復赤子之清而懊惱,唯有清風拂起你的笑,你汗濕衣服後的真心微笑。
看著你的變化。
心想,莫非這平原的淳樸不撿出身,不論你是誰也都能浸濡於心,而在風起時勾惹,讓童年歡顏不管在幾年後依舊可見?
風,輕輕吹著。
August 28,2009
青春,我行(十五)--頹廢與極簡
你在意頭髮,非常。髮長至眉際,你不自覺花了許多時間在鏡前拉撫著頭髮,讓髮平順地在額前斜依。你說,你的頭髮得要旁分才會好看。
我或許太把你不容易培養起的審美觀視為平常,因為,多年來,你已隨著自己的想法處理頭髮的樣態。幸好,都還在不太作亂的整齊美觀裡,所以,縱然不符我的原則,但也沒堅持。畢竟,我不是你的頭髮的主人。
可是當你花了錢去剪髮,回來後竟讓我錯覺,你的頭髮似乎沒變短;加上不到一個月,你又想去理頭髮;你甚至說,因為這頭髮,女同學逐漸喜歡與你說話。
我不想說頭髮不是最重要那樣的廢話,因為在這似乎只有頭髮可以證明存在的青少年時期,說那話,幾乎是牴觸深信的神蹟般。雖然,我明知頭髮絕非最重要,如同揚貌不如修心。
比較想說的是,頹廢與極簡。
那是人心擺盪的弧線。
頹廢,好似是隨著自然流現、不止息管抑的天生天長,抗衡所謂禮教所謂形式,還有所有的綁手綁腳。
可是為什麼總覺得,那是故縱還藏有欲擒的某種程度做作。
年輕的時候,有什麼是可以管得住的!那是如何揮霍都還有精力無限的旺盛。所以任其流暢,肆其伸展,連覆額垂眉都好似還不足以形塑自己。
偏偏這樣的欲掩,其實是一種展現,展現盡情生長卻情猶怯嫩的矛盾。以掩藏的姿態來描繪一幅自畫像,這樣的矛盾,想必糾葛著現在的你。
擺盪的弧線。
所以不要你花上太多時間去精心專研這種似是頹廢之姿、實則拉撫著每根頭髮定於某處的修飾。
寧可你理去枝節,以直而堅定的向上,明朗簡潔地面對,讓眉耳額清楚於人世。
極簡。一種處於自然生長裡還能找到自己的快刀斬亂麻的俠士胸襟。因為不拖泥帶水、游刃有餘,簡潔的線條裡,反有呼吸的起伏有致,極其生韻。而那韻味,讓人簡單可悟。
不像頹廢,探著探著,一不小心就跟著沉淪,怎麼理,再也理不清。
呵呵,越說越嚴肅了囉,落落長,好像,你那該剪的頭髮呢。
August 20,2009
從未走遠的愛情
我們常被生活磨去耐性,鈍了敏覺
被包藏的最初愛情,以生硬憎人的姿態,鑽行在迷霧裡
看不清,悟不透,以為情路就要在世俗的快樂裡,如此濕潤著眼前行
直到你夜咳,咳到睡意飄搖
他要你起床吃龍角散,那一盒他一直覺得有效、你卻視為成藥避之不及的老藥
浮動卻仍濃稠的睡意,壓著你賴皮虛應
他見你沒動靜,耐著性子半哄半騙,終於把你請下床
你一轉身,他已送上開好盒的龍角散,一瓢壓實的散粉,在那小小匙上等待著
你只需捏起細細匙柄,將小匙往口中輕倒,就,一切如意
你看見,那其實從未走遠的愛情
August 10,2009
風後
八月八日上午,躲在城市逾一天,耐不住,另一半堅持趕緊回宜蘭看看。
顧不得其實颱風仍在北部上空,只管地面不似有風來擾,車子一開,就滑向蘭陽平原。
下了高速公路,看見鄰家田埂上的芋頭連根被拔起,零落躺著。
進了家門,檢視一下,兩年樹齡的小葉欖仁斜了一二棵,菜豆豆棚全垮,屋裡沒滲水。
風,尚分些兵力來襲,偶爾狂,但不至於暴;雨,全都集結進攻中南部,欲置之於死地的沒日沒夜,無暇無力再調度兵員肆虐東北。
以為要嚴防的島嶼北部,正準備接受這迎頭棒喝,卻怪異得不給風雨;身經百戰的中南部,雷電劈天,雷雨轟隆,早是家常便飯,卻不知這如水桶直接倒下的潑樣狠勁之瘋狂雨勢,讓原本該是庇護家園的山林,亂了心緒,亂了陣腳,瘋狂滾落。
這場戰役,不對等。
一邊是出盡精銳,一邊是不知敵軍已在收網。所謂突襲。
無所逃脫。天地不靈。無所彌補。痛徹心扉。
八月九日。中南部,天仍冥頑。災情,掩埋在不知幾呎深的土泥裡。東北,風更止。
長了兩週的南瓜及蒲瓜小苗,一定要移植了。
和另一半把前兩週花生收成後的田地,鋤壟成三道田畦。
汗水老老實實滴下。風來拂,日微遮。
同個島嶼,南北差異如此大。
但大自然不識誰是誰。這次是南部,下次不知何處。
擺在大自然前,做人沒什麼好偉大的,不過萬物生靈之渺一。
似會登天移山,最終,仍是大自然做主。
心想著,孩子們幾乎關在屋內養大的。
人類努力的結果,名為文明,讓這些孩子可以脫離自然另闢生活秩序。譬如夜為日,因為點燈就可看見;譬如安居城市,不解風暴之危烈。
若非回到鄉下,我們也忘了,人絕非萬能。
水淹故鄉
這種心情,亂了所有。你,只是遠遠地看。
以為會直撲你這兒,結果怎麼轉,老是無雲的空隙轉在你這頭,只有周六清晨三、四點時,有暴風的模樣,把鄰家架了二十餘年的石棉瓦遮板,框啷吹落,驚醒夢中人。
你的夢,尚有覺醒;有些人在滾滾洪流裡,不再醒來。
越來越多浪濤,翻滾在你心中。一幕幕故鄉的景色,盡是黃濁,盡是淹泛。
你兀自看著從早播到晚的新聞,淚水不自覺地淌。
淚水,擦得乾;混著海水的腥鹹,那愈益囂漲的河水,卻找不到回家的路,愈加慌狂地亂竄,怎麼擋也擋不住。
家裡,幸好沒淹上,只是封鎖了數條聯外橋樑,得繞遠路。
萬幸,還有路可以繞。有人,整個村莊都不見了。
那水,淹掉了遠遠的你。
July 31,2009
父親種的西洋蕉
父親從田裡帶回兩串焦。真的兩串焦,不是空手那種。
他說,這香蕉,是樹頭自然黃的,樹上還有兩串。
看著塞滿了老摩托車前籃的金黃香蕉,真是漂亮。每根大約才15公分長,飽滿健康,整串彎拱成圓弧,像是一把彎俏的扇子撐展著。
父親早年為了生計,嘗試了各種活做,其一是「做香蕉」。
這客語的「做」,有很大的包容性,可以是以忙碌香蕉為大事,可以是以香蕉農事為生計。他不是光種香蕉而已,還四處到蕉園收香蕉,割好秤重後載到香蕉市場交給盤商。
所以香蕉對他而言,是除了蓮霧外最熟悉的水果。
因為生命的的某些時光,與她日日相對。從幼苗到收割,從輕稚到熟沉。
在年紀越長、似乎越了解時間在玩什麼把戲時,回頭再想想父親與香蕉的這種相依,那種刻在黃金歲月裡的金黃與沉重,究竟帶給父親如何的期望?
他忍受時時溢出的蕉汁在白色汗衫上暈染成褐黑斑烏,讓斯文的外表有了付出真實勞力的見證。
他把坎坷命運馱負身上,以不被擊倒之姿,付以行動,證明已逝父母留給他的愛,足以讓他獨自面對這分秒都不能退縮的人世。
他真實的活著。
把所有文華藏於腹笥,應該自憐的念頭都化為生活的現實浪漫,一步一印,一分一秒,都走得真實無華。
現實的浪漫,多衝突的語彙。
那是放自己於真實框架裡才能走得下去的浪漫。那得有多少的想像力,才能將現實的苦悶隱去?!狂心野志束之高閣,實際勞獲豢養生存。
香蕉的飽滿與沉甸,紮紮實實。孤獨的心靈,堅強的心靈,那些艾艾自抑,被關在幽黑深暗裡不見天日。
不能翻出來看的。否則會多傷痛。
白天的勞動,真實的金黃與沉甸,把力氣誘乾,也把夜晚的夢填滿。他渴望的母親,或許在夢裡。
父親說,妳明天歸去時就帶一串。
島嶼南部,客語的「回家」,是用「歸」。那種回轉原位的深刻意義,讓我眷戀。
父親說我的明天歸去,其實是回到客居地。我心中的故鄉,從來只有一處。
可是……很多的可是,最終還是以客地為常居處所。他鄉變故鄉;故鄉,旋繞腦海的多。
所有外出人或嫁婦的說不清與糾結矛盾,都是這樣吧。
父親懂的。所以他與其他家人一樣,總會備上林林總總的土產,讓車子馱載了,待我離開他們時,還能時時咀嚼他們無時無刻不在的關心。
父親懂的。父母早逝讓他收起悽愴的故作堅強,那種不得不,其實有很多噬心的殘酷。他不願我獨棲異鄉的惦念也有這樣的成分,所以他備了香蕉讓我帶著。就像病倒前的母親,總要費時耗神地做油飯,一份一份包成飯糰狀,讓我們在漸行漸遠的離途裡,除了離愁,還有緊依的香味。
讓我知道,不獨只有我。
東港溪奔流的溪水,也從不孤獨。激越的水花,似群聚的頑童,光是擠擠鬧鬧就可以快樂得笑聲追天;平靜優雅的水緞,則又化身彷若時光之千古不語,只管前行。
不止的流動,茁壯了父親,也滋養了香蕉。
我們在左車棚聊著,正好要回娘家的弟媳婦也在暖車,趕緊包了一串讓她帶回娘家。
進了屋內,我剝了一根前幾天已採回的熟透香蕉品嚐著。
不濃郁的甜,不黏膩的口感,真是好吃的日本香蕉。
向父親說著這香蕉的好吃。
父親說,不是日本香蕉,是西洋蕉;以前我「做香蕉」時,割到這種香蕉,歡喜欣躍,視之為寶。
原來這種西洋蕉,嬌小可愛,台灣香蕉與之想比,倒顯得粗壯霸實。
經濟效益比不上人家,只有鍾情者才會特意栽上幾株,慰養淺淺的胃口。
縱然是日日周旋在處處香蕉園裡,仍然難得遇上這品種,所以遇上了,物稀為貴地歡喜著。
父親大概也忘不去這外型優雅且口感介於臺灣香蕉及日本香蕉之間的獨特,自家園裡也栽了。
因為好吃,又繼續剝了一根。呵呵,怎麼這麼對味?!名為西洋,卻有著台灣老父親珍愛女兒的不變真心。
怎麼這麼對味,我的家,我的故鄉。
July 24,2009
青春,我行(十四)--鋪稻草,我們共事
我們堅持不使用農藥,所以草木各憑本事生長。
已被擇為人食的蔬菜,雖為草類,但比不上到處隨風飄落即可定根的野草野性。沒幾天,野草撲了去,菜苗小小弱弱,越來越爭不到陽光。
我們這種假日農夫,縱然每週背著割草機割它一回,但總止不住它長的兇勁。
好好的青草,竟稱它為「兇」,可見我們多臣服於它的惡勢力。
於是,想回復第一年的作法,用稻桿鋪地,減少野草生長的機會。
這一季稻作收割後,鄰田種蔥的阿姨ㄚ真的留給我們十綑稻草。
當收割使用機械後,割稻機後方吐出的稻桿有兩種模樣。
一種是切成一段一段、留在田裏當護土肥料;一種是取走稻穀後留下完整長桿。
那長桿的,有些農人仍維持傳統人工綁紮方式,束成一束一束,立在田裡曬得更為乾燥,最後聚攏疊成稻草棚收藏,供未來一年農作使用。
有些需要大量稻草的農人,譬如種蔥蒜的,整個田域除了四圍的水道及每畦中間的走道外,全都鋪滿乾稻草;稻草用量之大,得四處商請附近鄰田幫忙留下完整稻桿,不要絞碎;曝曬幾天後,請來綑桿機,把遺留在原地排排整齊的稻桿,吸進、壓實、綑綁,最後吐出如滾筒形狀的桿團。非常像在瑞穗農場裡看見的大型麥桿團,只是形狀小一些,高度約在大腿,推的時候得彎下腰來推。
阿姨ㄚ說一綑35元,只收綑紮的工錢。我們心想麻煩她了,便拿整鈔請她不用找了。但樸實又骨氣的宜蘭人說,就說了只收工錢,多的不要。
一聽這話,先壓下自己以為錢可抵心意的淺薄,不扭捏地照她講的做。老宜蘭人真有大地豪爽的實在性格。臨走,還要我在她剛採的兩條絲瓜裡,「看妳要哪一條,自己拿。」,她忙著分株蔥苗,讓我自己拿了帶走。
老天,真的毫不分親疏的人情味,讓我想客氣都嫌做作。
如此天地婦人。日日與天地相依,對於只有人類才會玩的金錢遊戲,不那麼作興。
你見我找了錢回到車上,還帶了條長長絲瓜,直說會不會太佔人便宜了?!
嗯,我也覺得;你是寧可自己吃虧也不願佔人便宜的骨氣孩子,當然更覺得了;可是,那好像是我們習居都市的一廂想法,這裡的人看重的,有甚於錢者。
得更細心去領會人與人之間不以有形去估量的那種流動。
傍晚,我們一家,就往斜對面的田裡去,把那十綑稻草推上農路,再抬上車子後車廂。一次可載三四稛。
初次體驗推稻草,大人小孩都新奇。雖然殘留稻芒讓人身體發癢,稻田仍留有餘根而路不平,但都在有點辛苦卻還快樂裡完成。最後兩綑甚至是不抬上車,直接從田裡推過農路、進入家門、再往後車棚推去。
你,這時是從頭推到尾的頂天男子漢。
不因這工作是好玩是辛苦而半途放棄,從第一綑到第十綑,你都在。
是的,要緊的不是做什麼大事,而是把每件參與的事都做完整。
最後一綑桿團,紮繩鬆了,散在前院的稻草,黃得滿地。
妹妹已經躲進屋內、躺在搖椅上看電視了。她是善於安排工作與休息的。呵。
你卻像個大人似的,一同與我善後,把前院的散亂全抱到後田去。
這是週六的傍晚。一個推稻草團的特殊體驗。
週日下午,預約了大家,一同把稻草鋪到田畦上。
結果,爸爸仍處理著欄杆鐵鏽,妹妹忙著澆水,你與我,自己玩這遊戲。
你換上長袖衣服,因為爸爸提醒你,莫再讓稻芒上身而發癢。
我們再把稻桿團往後田推去,拆了白色綑繩,順序散開的稻桿很快地被鋪在田畦上。
夏季午後雖長,對有忙不完雜項要做的農家而言,仍是不夠用的。
太陽的步伐從不會因為誰珍惜時間或誰浪費時間而放慢。
在鋪完第六綑後,天地初初暗齊。
問你,還可以繼續嗎?
你說,可以呀!
你竟像我,不畏尚有一點點視線的初暗。
於是,兩人又推了兩綑稻草,速速拆了,快快鋪上。
直到蚊蚋真的擾人,兩人把白色綑繩收束好,逃離後田。
呵呵,有做完一件大事的感覺。
真好。以後,或許就不用花那麼多時間除草了。
這,真要謝謝你呢。
也謝謝天地,讓我能與正在茁壯的你一同工作。
July 22,2009
給湄--情有多長,路就有多長
除非,真的斷了念,不再走下去
那麼,情有多長,路,就有多長
不知道,上天為何總要這樣的安排
愛得最深,傷得最痛,那彷彿沒有關閥的淚水,惹紅眼眶仍然不停
但最初,卻是那個隨便一想起,便微笑紋紋爬上嘴角的眷戀啊
看著妳,怎麼說分明
那從來不讓人明白卻分明左右喜悲的愛情啊
看著妳,只能退著想
妳正在一份愛情裡
或許不是妳預期的面貌
可那楞小子,卻因為愛情,調製出的每一道菜都更引人了
路,好長,因為,情,好長
於妳,於他,於我們
(走累了,就嚐一口他的菜吧!那裡,或許有他說不出但妳嚐得出的鮮美。)
July 13,2009
在月光下,收割
上週六,陽光熱烈,好似傳說中的九個太陽熱力,全灌注在一個太陽身上,在農曆小暑季節就熱暈動物植物。已經種了快半年的稻子,垂穗金黃,收割的快樂並未能讓人無所顧忌地在大太陽下早早享受豐收的滿足,農人們乖乖躲著,直到太陽下山後,才開始駕著割稻機,轟隆轟隆地駛向稻田。
一台割稻機,前後簇擁著四、五台摩托車,後面還隨著笨重龐大裝有吊臂的卡車。
割稻機大開燈光,照出前行的路,筆直地一路一路割下稻子;前頭將稻子吞入肚中,尾巴則吐出整齊的稻桿。
這種景象與以前包頭包身、彎腰以鐮刀割稻的人力農村,大不相同。
那騎摩托車的,約莫是田主及收割班的工頭等人,當割稻機轟隆吞吐時,他們圍攏在將暗的田頭聊天等候。聲音的采烈,留有剛下山的太陽活力。這時才能在機器以外感受屬於農村收割的那種愉快溫馨。他們已不再包頭包身汗流浹背於烈陽下,女人家也不必忙碌地挑擔提籃供應餐食,他們只需在田頭等候些時,幾分地的稻穀就都收完了。
與稻桿分離的完全稻穀,被倒在非常大的白色穀袋裡。非常大,那是對比印象中以猛夫之肩扛起的穀袋而言;這個裝滿稻穀需要吊臂才能吊起的穀袋,好像不輸屋頂的圓形水塔大小。當裝得滿滿時,袋子紮實得方正裡撐出圓渾。
一田割過一田,其實不甚悅耳的引擎聲,因為沉穩不躁進,也有了屬於收割的另一種節奏。
這時,越熱也躲得越晚才出門的月亮,溫柔現身。在天邊,藍色仍佔盡天幕的夏季暮晚,用黃多於金的婉約,清清巧巧低掛著。
縱然時事推移,萬物變化,收割已不在是勤勞人力在烈燄下滴下眉頭每一滴汗,唯有妳,仍是在熱過頭後唯一的溫柔撫慰。
在月光下,收割。農人的快樂,去了暑熱,多了一些溫柔。
July 9,2009
人間矬事
好端端,一座鷹架直接架在家的外牆上,緊臨窗台,一步腳,就可走進來。
這棟長條型的公家舊宿舍,在半山腰,上下須靠樓梯。實際上,一樓的高度,等於平地人家的二、三樓高,所以有一面成氣候的擋土牆,地方政府願意花錢予以美化。現有的油漆畫面,是描述山與海的地方美景,大片的藍與綠,讓來往人車有不同視覺感受。但油漆舊了、斑了,於是搭了鷹架,準備施工,換以洗石子。
已經釋出產權都成私人財產的舊宿舍,居民對於公部門的貼心,當然歡迎。但未曾告知,而且鷹架直接就架上住戶窗台邊,無異是替竊賊搭好通往民家的便橋!
這棟舊宿舍,長長十餘間,共有三、四十戶人家;因著地勢,分為上、下棟,咱家正好是緊鄰上棟的下棟第一家,高低落差,右邊正好是一小面擋土牆,所以只有咱家被搭上那樣一座「便橋」!
看見這種搭法,不敢動聲色,怕嚇到小孩。
自從去年過年另一個家遭過小偷破壞門窗進入家裡大肆搜刮之後,孩子對於居家安全有莫名的緊張。
到了第四天,看來工程進度緩慢,終於打電話向公部門抗議,訴求只有一個,拆了固定式鷹架,不要讓住民居家安全受到威脅。
轉了幾通電話,區公所的先生很快會同包商去現場勘查。
告知結果:一是,他們認為咱家的防盜窗足以防盜,請我們忍耐,工期兩週多一些,請我們每天關窗戶;二是,拆部分鷹架,包商會損失很多金錢。
結果,就是沒結果,與反應前沒兩樣。
向那熱心的先生說,既然無法處理,那我要上市長信箱去反映了。
市長辦公室的小姐,把這件事記下了,說明天才能處理。
晚上把這件事向孩子說了。
三國仔謹慎多思,建議把盆栽移向鷹架這頭的窗台,排滿了,外人潛入也比較不容易站穩;又說把餐桌的高背椅都移往窗邊擋住。而且一定要把與他房間相對的兩個外窗鎖住,否則他不敢安睡。
那兩座窗戶,正是他房間空氣流通的通道,一鎖住,等於悶住。可是,他寧可這樣。
我心裡有一種隱隱的、說不出來的悲哀。
要與人間更多慘事相比,這事算得上什麼!
可是,應是照顧人民的政府,連這樣的不安,也可以製造出來。
或許不是特意的,卻是不注意間衍生來的。縱然沒注意到,有人提醒了,有沒有同理心去感受那樣在家仍須防匪的不安?
搭了讓竊賊進入的便橋。我非常想問市長,你願意你家在24小時無人警護下,搭了一座方便竊賊進入的便橋嗎?
是的,我的悲哀在這裡。縱然怎麼相信人人平等,很多事情上,仍會突顯人人並非可以得到相同待遇。到這把年紀,那個相信「自己」的自己,如何讓孩子相信今晚可以安眠?今晚,完全無力。
多年前,在這房子裡,與以為沒人在家、破壞外門的小偷,在門縫裡相對望,而彼此驚慌失措;於是打掉陽台,圍起整排窗戶。這幾年,老聽見三樓王太太的金飾又被偷走了,一度二度,一家兩家,終於雙拼的這幾戶人家受不了了,花大錢把開放樓梯的一樓及頂樓做起不鏽鋼門,出入得多一把鑰匙,但止了小偷的囂張。
以為平靜了的,這會兒,非常豪爽地直接搭個便橋,請「客」進入!
悶吧,空氣不用進來,心中不要有任何期待!
黑暗,說明了一切。窗外狂嘯的車聲,狂笑著人間的一切。
什麼正義!那裡有一座通往罪惡的誘引之橋。以竹的自然無辜面貌。
那樣無心,那麼無辜,人家只是想要美化景觀,沒想要你家遭小偷呀!
可,為什麼,那座鷹架,誰都上得來?!
人家無心無辜,就顯得你這家人小心眼愛計較。
很多非黑即白的邏輯,是這樣被推演的。
自己的反省裡,也有著這樣的疑惑。
夜,更深了。
今天早上,每個人都晚起,撐著不滿足的睡眼。昨晚的家,不是禦危的堡壘。
進了辦公室沒多久,那位昨天請假的課長打電話來了。
他問我昨天是不是有打電話去反應,我的訴求是什麼?
我說,假設不拆,若是有小偷循這個管道進入,將申請國賠。
對這件事情而言,已經發生數天,被反應也已是第二天。
這位課長用著他第一次接觸這事件的滿腔熱忱及忘記要隱藏的官威說著話。
說他要處理,我怎麼這樣說話?
又回頭問包商,這事是幾時反應的?
完全在狀況外的新手姿態介入這事件。
呵,我說那話,是因為昨天公部門給的答案是不拆。百姓要去管那答案是誰給的嗎?想要理這事的人,請不要以新人姿態的無辜臉孔堆砌上本官會受理的熱血,而以為早已被這事件苦惱幾天的民眾仍會卑恭屈膝用最初的誠懇聲調請求幫幫忙了。
因為,民眾面對的是公部門,而不是公部門裡的你或他。當你或他是初初接手這事,請認真了解究竟事情處理到哪個階段了!
因為,百姓不可能每次都要從頭解釋起。甚至,還要幫你釐清昨天你自己的部屬如何的回應!
他說,昨天那位先生他還沒遇見。意思是,部屬尚未向他口頭報告,他還搞不清楚狀況。只被留言或告知有人反應這事,所以他找了包商來。
好玩的是,我也沒向包商反應,他為何問包商幾時反應的呢?
他得到約莫是下午兩三點的反應時間點,下結論了喔。他說,你也是公務員,下午兩三點反映的事,也有去現場看了,昨天他不在,今天就馬上要處理了,他想,全國公務員找不出這麼有效率的吧。
八掌溪,記不記得?大家都在處理,結果人被沖走了。
咱家當然沒這麼嚴重,但是夜裡有小偷潛入,與之發生搏鬥,會不會是生死大事?
他要宣耀功績,那是他的自由。但咱家仍有安全疑慮,小市民眼睛小,只看見反應前後一樣的結果,看不出這有什麼效率。
我說,對不起,那是你的事情。
他問,那你究竟是什麼訴求?
天下大白!忍不住在心中暗罵著。
我請他去現場看,若是他家可以被搭個這樣的便橋,我無意見。但有事發生,就是國賠。而且那是私有土地,鷹架搭那裡,不用先告知嗎?
他說,那就是拆了。
那當然是了,怎麼現在才搞懂!我耐住心中火氣,肯定回答。
他又說,他們不可能都告知,譬如做馬路,關係到幾百戶人家,他怎麼可能一家一家告知。
這是他的事,我不想回答,這次只有我家被搭成這樣,連說一聲都做不到!
他若認為不用告知民眾是正常的,我無力扭轉這種官僚。抱歉。
這通電話,雙方沒有互道再見,幾乎是以掛電話方式結束。
後來忙著公事,外線有人要我回電。
我照著撥號,原來是那位課長。
這回口氣非常良好,說中午前會拆除。
我問,是不是打算那小面的牆就不洗石子了?
他問,你給不給我們做?
我說,公所的貼心我們當然感激,我反應的只是施工過程產生的困擾,而不是反應不要做,拆除固定式鷹架而造成施工的難度,我很抱歉,但是拜託那面牆仍要與其他牆面一樣洗石子。
他說,再與包商討論看看。
另一半得知這樣的結果,無喜。
問說,假設就不洗石子,鄰居如何想?拆了鷹架,不怕有人故意整你找人侵入家裡?
是呀,拆了有形的,無形的呢?
不管了,雖然可能有後遺症,至少,曾勇敢做自己。
June 26,2009
爸爸的前世情人
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因為前世愛仍不盡,所以今世無怨無悔地再愛一回。
那天妳與我自外頭回來,家裡的男子已先到家,各自忙著事情。爸爸正點著蚊香的火。
妳一聞到那味道,就奔著喊:「我要吹!」腳步急急碎碎,趕忙衝向廚房,深怕一下子就要火熄只剩燃煙!
尚未見到人影,只聽得妳聲音的爸爸,在那幾秒裡,護衛著那易熄的火,等著妳上前來;妳一旦靠近,他便送在妳前、最適合妳吹熄火苗的位置,讓妳張口好大一口氣吹熄,然後再放下燻蚊。
若我,必口中碎唸,吹這有什麼好玩?或者,愛玩!這有什麼有趣的?
可是,他不同,縱然只有幾秒,他願意陪妳玩這妳想玩、 雖然看來沒什麼大不了、甚至有點莫名奇妙、但在妳眼中卻是一種生活裡隨處最好都幻化為遊玩的小樂子。
而妳倆配合得如此好!妳奔上前,他拿在最適當的位置,讓妳好大一口氣地吹。
妳笑得哈哈。妳懂,有一個甚愛妳的爸爸,願意遂妳任何稀奇古怪;而每一個完成,好似遠比每科考一百分來得令人愉快。
縱然有時他也要氣得喊說要把妳送回給宗舅舅管教,可是,僅止於嚷嚷,他從不真的放棄。
愛,從不會一帆風順,那得經過許多磨難,不管大大小小。而且,直接磨心。
前世,已一回,可妳們不知苦地再來一回。要問,何苦呢?不如問,這,何愛?
愛得分分秒秒裡都要有妳的名字才能讓他的今世得以完整,而妳的血液裡甚至要流著二分之一屬於他的特徵才得以是妳。
我,忝為今世情人,也被這兩世累化為更細膩的愛,感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