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3,2006
無影黃飛鴻

黃飛鴻,清末廣東人物,在香港導演徐克手下翻出一則晚清傳奇神話。黃飛鴻第一集第一景,一艘響著嘟嘟聲的超大輪船,闖進了黃土飛揚的小市集,原本喧攘的街道突然停了下來,只見船頭宛如利刃般簡直要穿透螢幕而出。
西方大船帶來了最具體的現代化實踐,在晚清西方新知介紹裡為人最津津樂道的莫過輪船與火車!輪船帶回了愛慕黃飛鴻的十三姨,火車上的情節則讓黃飛鴻大出「洋」相,反應面對西方現代化的進入顯得躍躍欲試卻又無所措手足的矛盾。
晚清梁啟超曾提過迎娶泰西美人以強中國種。十三姨源出中國,受泰西教育,卻對傳統俠醫代表的黃飛鴻傾心,改著漢衫,第三集中更拒絕了俄國大使的求愛,在十三姨與黃飛鴻互動上,原本輩屬黃飛鴻姑姑輩的十三姨,總是追著黃飛鴻跑,反轉殖民想像(一不小心,從黃飛鴻與十三姨聯想到《神雕俠侶》中的楊過與小龍女)。學洋文那段,黃飛鴻那口洋涇濱洋文造成不小笑果,「愛老虎油」(I Love You),更是噴飯!不過意外作出巴巴( Homi. Bhabha)所言的諧擬─既像卻又不是。原本該是正經八百的求愛,在十三姨的拐騙下,居然被黃師父搞成問候語。如果把十三姨視為西方物質文明的具體象徵,黃飛鴻原本應該說出我愛你的當下,卻因語言的差異,變作可笑的問候,令十三姨尷尬不已,嘲諷了西方優越。
第二集中,黃飛鴻在時代交接遇見中華民國國父孫文,那時白蓮教為亂,黃飛鴻救了同文館學生以及革命先烈陸皓東,還與西醫孫文在受攻擊的英國領事館合作完成了一場精采的手術。華醫與洋醫之辨在晚清屢被提及,在《教會新報》、《申報》、《點石齋畫報》裡常以西醫的精湛醫術為題,無論是不癒久病或是肚破腸流,在「平易近人」的西醫手下都手到病除,真是「洋」陀在世。不過肯定的是西醫的外科,在身體內部可是傾向於華醫的調養生息,隱然呼應了當時流行的「中體西用」思維,黃師父與Dr. Sun的那台手術,不正是中體西用嗎?由黃師父扎針,孫醫生動刀,讓那些個領事館人員見識了中國傳統醫術的神奇!這時門外卻是迷信的群眾─馬可波羅以下對於中國帝國的一貫想像:神奇殘酷的異教徒,弛鬆間,困局浮出檯面。
回到武術本身,電影黃飛鴻以無影腳聞名!人說「南拳北腿」,南方多水弄小巷,重的是短兵交接,李小龍打出的截拳應該比較地道,真正的黃飛鴻好像是洪拳大師;北方天寬地闊外加個頭大,腿有的是伸展空間,由於李連杰武功屬北少林,所以在黃飛鴻的塑造上以北方無影腳作為其絕技,有些誤植。或許是為了飛鴻一名,蘇軾曾寫「人生到處知何似,恰如飛鴻踏雪泥」詩句,飛鴻多麼輕盈,武功最好也符合稍閃即逝無影的美。
李連杰,因為黃飛鴻將他送進了好萊塢窄門。他首部參與的西方大片是「致命武器」(Lethal Weapon),在這部典型的動作片裡,或許為了擺脫刻板印象,這位愛國中華英雄變作大壞蛋,正好是史景遷(Jonathan Spence) The Khan's Great Continent 中所描述的二十世紀初美國人對於中國人的片面想像:邪惡秘密的冷血動物。接著下來,他拍了「致命羅密歐」(Romeo Must Die),與英年早逝的黑人女星Aaliyah合作。在這部片中,華人與黑人幫派的械鬥爭地盤,李連杰對黑人流氓的痛擊,我想這滿足了很多點點白人的異國想像。後來他接拍《龍吻》(Kiss the Dragon),痛打了法國人,據系上某位老師言,這部電影在美國賣得好,特別是看到高傲的法國人被一位小個頭的東方男子痛打,不少觀眾心裡莫不叫好。在「致命羅密歐」裡李連杰扮演孫「漢」,而龍吻更是直指「龍」,在濃列的好萊塢動作裡添加了中國氣味。
最近,李連杰新片「霍元甲」上映,一慣是「臥虎藏龍」以下結合武術哲理的東方異國片。提起霍元甲,腦中就出現李小龍在精武門裡踢破「東亞病夫」,在這部新片中,霍元甲體會中國武術內蘊精神後,大戰美英俄日等國的打手,再次豎立李小龍式的中國英雄,如同敝島國對於棒球的風靡支持,滿足了民族微薄的自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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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5,2005
Russian Ark
September 9,2005
July 13,2005
Baboucie
Baboucie,俄羅斯文中的奶奶。片中的老婦人在女兒生病住院之後,命運便悲慘了起來,為了子孫貢獻所有的他居然成為女婿與外孫的人肉皮球。這部片的寓意簡單明瞭,對於所謂的新俄羅斯人唯利是圖忘卻身為人的基本道義有所針砭,但相當感人,看完後淚流滿面,因為從小與奶奶同住,看到被棄養的老人特別傷心!
大學時作過一份作業─採訪奶奶,作一份阿媽的報告,等到大家交上作業,發現在那個時代的奶奶大多有著下落不明或是早逝的丈夫,獨立撐起一個家,我的奶奶也是。奶奶沒有上過學、也沒交過男朋友,在媒妁之言下嫁給了爺爺,爺爺讀過大學、喜歡騎著金光閃閃的腳踏車四處蹓達。這兩個背景完全不同的人同處在一個屋簷下,過著極度親密的生活,不過在奶奶的心中一直有個瘡疤,覺得爺爺永遠看不起她。因此對於學習,奶奶有著超乎常人的熱情,但害羞的奶奶從不肯上補校,就怕自己的記性差被同學嘲笑,所以奶奶總是在我們背後悄悄的用日曆紙練習自己的名字以及數學運算。她喜歡聽我談學校裡的事,包括老師同學甚至是考試現場的緊張氛圍,在她耳裡這都是珍貴的寶藏。中學起便離家的我,每次放假回家,迎接我的都是奶奶準備的豐盛料理及一雙極度期待的眼睛,常常到了深夜,眼睛都快閉上的她還捨不得睡。
奶奶這輩子只出國兩次,第二次出國可是大家勸了又勸,她才勉強點頭答應。奶奶第一次出國,三歲的我還去送機,不過奶奶一進了登機口便哭了起來因為她想起了我,於是難得的日本韓國行在她心中是個痛苦的旅程,她迫不及待想馬上結束行程,自此她對子孫家庭有了執著的固守。每回我出國,雖然每次最長都不超過兩個月,但是拎起行李踏出家門的那一刻,總有個白髮老婦淚眼婆娑,叮嚀東叮嚀西,深恐我有個閃失。前段感情正濃烈時,我毅然飛到維也納,有隨雞隨狗的決心,行前奶奶更是整天對著我喟嘆感傷,想到十六個小時的飛行時間她的心就揪在一起。當我帶著淚痕回到家時,奶奶心疼我之際似乎也鬆了一口氣,並大力推銷台灣男人的好,令我破涕為笑,那夜又躺在奶奶身邊,感覺奶奶的呼吸及身上飄散出來的淡淡香味(奶奶好潔,會在身上灑點香味),非常溫馨的療傷。
奶奶一生省吃檢用,把積蓄全部給了爸媽,沒想到在千禧年,老爸老媽投資錯誤賠光所有,這對於老奶奶來說是最無法接受的現實,不過韌命的她漸漸的也能走出陰霾,沒有怨天尤人,反而用自己長久的佛教信仰打動老爸老媽,試著放寬心胸。雖然現在因為經濟的考量,搬到了比過去的家小了一倍的地方,卻反而更有了一家人的感覺,因為空間變小所以雞犬相聞,必須互相遷就互相體諒,未嘗不是因禍得福呢!
反正,我最愛奶奶了,而且我絕對不能原諒那些自己吃香喝辣卻棄養家人的渾球!
p.s台北電影節甫落幕,由於匆忙趕著出國,隨意挑了幾部片,對於非主流的俄羅斯電影有不錯的觀感,也有一種驚艷的喜悅。
March 26,2005
清兵衛的黃昏

如櫻花般開落,在短暫而燦爛的人生是武士的極至美學,但主角清兵衛卻只是個拉塌的不幸男人─
首先妻子生肺病最後撒手人寰使得他一家陷入了赤貧,接著老母親痴呆愈發嚴重整天問他您是哪家的當家,而女兒年紀都很小需要他照料生活起居。
每天他穿著已經發臭的衣服到藩主城中辦公,那是個無聊的倉庫統計工作,每回同僚的邀約必定拒絕,博得了「黃昏先生」的名號。
「黃昏」一辭除了是對清兵衛的訕笑外,更是對於武士的一種悲觀預言─當維新箭在弦上,這些過去封建社會底層的階級便成為舊時代的陪葬品,武士一途也算是夕陽行業;武士精神也早已名存實亡,那些個逢迎作戲巴結權貴見風轉舵的武士一一平步青雲,反過來感嘆清兵衛真是不幸的男人。
不幸的清兵衛卻有著別人渴求不到的幸,有著女兒最深切真摯的愛:

他與大女兒在燭火前一邊釘著貼補外快的蟲籠一邊頌唱著論語;小女兒每天在巷口迎接父親的懷抱並在暗處係係窺視觀察父親的一切;老母親似乎又回返到孩提時光成為他第三個女兒;更令人稱羨的是有一位美麗善良的小姐願意嫁給他成為續絃,這位他心中永遠的女神表露想要嫁給他的念頭卻使得清兵為自卑,因為自卑所以拒絕直到要生死決鬥前才說出心中的愛慕,但是失望的小姐已經答應別家的求婚─真是不幸的清兵衛。
拾起多年不用的小太刀,寶刀已被他典當;領著陰險藩主家老的命令誅殺藩中第一劍士,這是一場既無聊又必死無疑的決鬥,只不過沒有拒絕的餘地。在生死決鬥前第一劍士叨絮著自己的人生─那也是個不幸到了快成喜劇的片段,如同清兵衛一般令人無言以對。於是這兩個命運的不幸者相濡以沫,不過決鬥仍舊得進行,清兵衛一再提醒來決鬥吧,終於打了起來,刀光劍影一陣後,清兵衛拖著傷走出來,原來他贏了,一個很表面的贏了,骨子裡還是輸給了家老的命令、政治的鬥爭,更慘的是在過個幾年幕府撤除,他懸著頭顱去從事的戰爭只是一個泡影,波的一生就沉入河中,只留下水紋幾許。

不過這場比鬥似乎是轉運點,他拖著染滿血跡的身軀回到家中,意外看到心儀的小姐焦急等待的身影,最後他終於娶到了心愛的她,過了一段意外幸福的日子,直到一顆代表現代的砲彈打中他為止。
他的一生頂多以落魄武士現世,沒有功名甚至沒有俊逸的外表,在官場上不能算是一個成功的武士,不過在個人家庭裡他是個英勇的武士:不棄生病的母親與妻子;不輕女兒的教育,站在時代的前端的他卻只是被笑作黃昏清兵衛。
◎今年二月舊作。
March 15,2005
校園裡的春天
國小時初看「春風化雨」(The Died Poet Society) ,片中如詩歌美麗的校園,日暮,任腳踏車自斜坡滑下,驚起水邊一大群休憩的雁鴨,漫飛天際,看得我目不轉睛。羅賓威廉斯所扮演的文學老師帶來了新教學法,啟發了學生對於文藝的興趣,不過也帶來了羅曼蒂克的死亡、墮落。死詩人社後來成為同學吸煙打屁喝酒帶妹妹的地方,完全偏離了詩歌分享的原意;父母期待下的資優生,被新老師啟發了戲劇的熱情,苦於父親的壓抑舉槍自盡,於是教育界將責任的皮球踢給了新老師承受,父母與學校順利置身事外。一心相信自己可以會學生帶來更好的老師,落寞的收拾著行李離去,學校又回到了原本的秩序井然,他的曾經存在有意義嗎?片尾那位害羞內向的學生(由伊森霍克飾演,那時的羞赧不同於今日火爆警探形象)突然站上書桌,向心目中永遠的老師、船長致意,讓羅賓威廉斯老淚縱橫,觀眾熱淚盈眶。
隔了十年多吧,好萊塢又出了「老師」片,一個懷才不遇的音樂家,到中學教音樂,學生牛鬼蛇神都有,不過在他的指揮棒下,大家總能開口歌唱、動手演奏,安然畢業,而且藉著音樂還找到自信,邁向「成功」(當上州長、音樂家的成功還真是世俗),最後在老師的退休典禮上齊聚一堂,演奏他創作的交響曲。最近入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法國片「放牛班的春天」也是一位落魄的音樂老師,到少年輔育院擔任音樂代課老師,開啟了院童對音樂的嚮往,潛移默化了頑劣的習慣,最後還培養出一個大指揮家,這部片的主旨清晰,音樂好聽,票房還不錯!
注意到了嗎?
這些老師的特質都是藝文取向,數學、理化老師好像很難對學生有什麼啟發,除了不斷算題目外。又這些理科老師的形象就是古板、嚴肅的老學究,沒有人的生氣,站在藝術陶冶人性的必要前提。但現實的校園裡或許並不如此,印象中,中學時理科的老師總是好好先生,老成為同學不屑情緒的載體。除了老師外,又總是會有一些頑劣,特別懦弱的學生,最後在老師的帶領引導下浪子回頭或是生出信心,不過場景大多設定在50年前左右,那個父母口中的美好時代,人心淳樸、社會安定、尊師重道、孝親努力的年代,是另外一種貴古賤今式的懷舊沉溺吧!
在青黃不接的中學期,出現了兩件特別的事,影響我很大:一件是某夏日冷氣故障的午後,同學們揮汗如雨心浮氣躁,但國文老師不為所動的在講台上講著《論語》,這時吹來一陣涼風,老師的長裙裙角略略掀起,宛如風流雅士衣袂飄飄,彷彿回到孔子講學,言者諄諄的場景。另外一件則是國中時,我們班一起努力換導師,現在回想起來對那位老師很失禮,但是我們互相不喜歡,於是趁著她產假期間,全班罷課,希望換導師的意見能上達天聽,果然驚動了校長、主任,也順利換了位新導師大潘。其實大潘年紀很大,完全是老一派的女性,站一定是丁字步,聲音清柔但容易使人昏睡,不過她願意聆聽、了解,這是對待青春少年最好的藥方。
唉!前一陣子,居然看到某國中因為罷課抗議,而遭學校全班記過的新聞,想起罷課抗議的事,在10年前的我們不但沒被處罰,還順利表達了自己的意見,不過我們也學到了要爭取權力、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的一課。隔了10年,看到這則新聞,真是感覺教育界越活越回去了!
p.s圖為中學時的校園,這條斜坡之上植種桂花,記得當上到〈桂花雨〉那一課時,跑去躺在桂花樹下,叫同學努力搖晃桂花樹,略識桂花雨的落英繽紛。
March 1,2005
魔戒的地理學
中土世界因為一只索倫的戒指陷入了黑暗的臨界點,也造就了書籍電影的暢銷;男生們找回當年騎士的光榮,女生們則沉浸在主角的俊美。除了大場面之外,這部由扥爾金名著改編而成的電影倒是有些趣味,特別在地理的分布上。
人們來自西方,北方是遊俠,代表完美的精靈住在更西方,東方則是索倫魔君,南方是海盜。首先不論這樣的安排是否合理,但就電影所呈現的地理觀念而言,完全可以符合薩伊德(Said)所提出的東方主義(Orrientalism)─"東方"存在於西方想像,沒有自己的主體性,只是被觀看的客體。片中,代表萬惡勢力的索倫身居東方,監視引誘著光明的人類,但是在索倫邪眼不斷如雷達般掃描的同時,魔戒遠征隊也不斷的臆測索倫。老實說,索倫在片中沒有什麼令人印象深刻的片段,唯一有的只是被人害怕的特質,雖然在片中並沒法了解到底他為何令人害怕至極。
第三集的主要場景─剛鐸,是「國中之國」,我想剛鐸與其他國家的關係應該類似於中國周朝時的封建制度,有天子國與諸侯國,諸侯國必須在天子國危難時勤王,這就是洛汗國趕赴前往剛鐸國都─米那斯提力斯解除剛鐸危機的原因。而洛汗國與剛鐸國相比,明顯是一個趨向於農牧的國度,在文明上較為落後,城市也比不上剛鐸都城,別忘了半獸人用了各種家俬,光是打破剛鐸的城門就花了一天。洛汗國地處較北方,外加在造型的設計上,剛鐸國人大多深色髮色、捲髮;而洛汗人則是金髮直髮(是的,在中土世界中並沒有黑人、黄人的蹤影),霎時腦海中出現羅馬帝國與日爾曼蠻族的印象。
米那斯提力斯在美術設計上,很容易令人想起Brugel的名作─巴比倫通天塔(巴比倫通天塔在聖經中代表的是人類的自大,妄想與神同高,但Brugel畫過兩幅通天塔,一幅規模較小且色調灰暗,不若此幅顏色鮮明,因此有人主張Brugel認為通天塔或許不是人類罪惡的代表,而是人類企圖與天、神親近的象徵,此畫收藏於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

索倫魔君製造出一大堆臉如壁癌(有一學姊初次見到半獸人的鏡頭,突然說出「為什麼他的臉好像小學牆壁?」)的半獸人之外,幫兇還有一堆傭兵。這些傭兵大多來自東方、東南方,除了騎著大象,令人完全感受到東方氣息外,傭兵的穿著非常阿拉伯,使得魔戒遠征隊彷彿十字軍東征的前身。即使到現在,有時布希總統談到美伊戰爭時,一不小心還會脫口而出這個對我們而言只是歷史的名詞,難道異教徒是西方文明的痛?
在驚嘆於《魔戒》的浩大場面外,不禁想到一些從古至今的偏見依舊存在,而慨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