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情逸致

金庸這回來台灣最大的任務是替新修訂版本的《天龍八部》宣傳，備受爭議的新訂版尚未看過，不過舊版可是我進入武俠世界的入門磚。小學畢業的那個暑假，由於即將搬入中學的宿舍，所以老媽對我難免多些放縱，沒逼著我看書練習英文數學等等，就放任我整天在家裡捧著租來的《天龍八部》猛看，連晚上就寢都捨不得放手就著微弱昏黃小燈一頁一頁翻。那時最喜歡的人物是段譽，傻裡傻氣痴心一片，而且流露出文藝青年氣息，看到喬峰一掌擊斃阿朱，眼淚就飆了出來，心想：阿朱真可憐！反正小時的世界很容易簡單，總是分為好壞兩隊，阿朱好，阿紫壞；段正淳好，段延慶壞。不過世事豈能如此簡易！隔了幾年再看，漸漸體會到金庸對於人的寬容，在他筆下，沒有真正的壞人。《天龍八部》人物的可愛或是可悲甚至是可惡都建築在「癡」上，癡於復仇；癡於功名，癡於情愛；癡於皮相；癡於武功；癡於種族。他們本來可以過另外一種人生：放牛牧羊橫槊賦詩，卻因心中無法拔除的執著走上毀滅。金庸創作《天龍八部》展現佛家思想，欲脫去「臭皮囊」的負累，所以圍繞在「癡」。但除了戒貪嗔癡外，還舖展出意志與命運的頡抗。在西方悲劇傳統，以堅強無比的意志抵抗神定，最終悲壯的被綑綁在無情的命運鎖鏈的英雄人物所在多有，不過如伊底帕斯般的悲劇英雄喬峰倒是不多見。但是在舊版《天龍八部》裡，段譽終於博得美人心，與王語嫣相守，還是可以看到金庸對於純愛的嚮往，段譽一生最癡迷的無過於對王語嫣的愛，為了追逐王語嫣的腳步，他可以拋棄世俗功名，甚至連最難拋棄的自尊都可以踩在地上。或許因為他沒有機心，或許因為在他心裡愛情凌駕一切，一生只專注一人。

武俠少年的涉足江湖都與父親的缺席有關：段譽經歷江湖的契機是為了脫離養父親段正淳強加在他身上最為陽剛的武功練習，他的興趣顯然是傾向陰柔藝文(聯想李後主)，不過弔詭的是，惟一練就段門絕學六脈神劍的只有他，他在怒氣之下險殺掉親父親段延慶；而喬峰的悲劇始於契丹血緣的曝光，以及師父、養父的遇害，他下定決心要揪出兇手，兇手都指向兩個父─準岳父兼半個父親(阿朱的父親/拜把兄弟段譽之父)、親父；慕容復失去父親，承繼父親的遺願光復祖先的國度；虛竹無父最後揭露其父原是師父少林寺方丈；被阿紫整得七葷八素的游坦之也是在父輩在聚賢莊戰後喪命後要找喬峰報仇等等，別忘了楊過、郭靖、張無忌、韋小寶也無父。以神話學角度來看，少年都要經過一段尋找父親的旅程而獲啟蒙/反啟蒙，進而成為一位真正的英雄/狗熊。在這段尋父的旅途中，女神可為少年帶來成長的契機，但如果不幸遇到女巫，那就一洩千里無力回天。在金庸小說裡，專情是筆下男主角的金字招牌，不論有多少貌美溫柔的女孩喜歡自己，這些男主角心中一定有個永恆的女神戀人，楊過永遠跟隨姑姑小龍女、段譽愛上神仙姊姊王語嫣、虛竹眷戀銀川公主，郭靖與黃蓉等等，而這些女人除了容貌得秀美外，小龍女是楊過的師父，王語嫣在武學上的造詣，銀川公主的地位，黃蓉的聰敏精怪等，即使年齡大多小於男主角，但在這個層面上都是男主角們的神仙姊姊，同時夾雜崇敬與情慾。不過要小心，如果一不小心看走了眼，誤把美艷的女巫當作女神，就會萬劫不復，如：游坦之就是個血淋淋的例子。金庸對於讀者所提出的重男輕女感想有所辯駁：金庸直言自己對於女性是很崇拜的，因為那些大俠再怎樣神勇還是要聽老婆的話。不過這樣的回答真是有點滑溜！

雖然對金庸新修定版《天龍八部》，大家的評價不一，負面的觀感多於肯定，不過我真的佩服一個八十二歲的老先生還願意再攻讀一個學位，還願意提筆修改自己作品，這樣的毅力努力值得學習！

p.s:圖為四川龍藏寺所有的「天龍八部」壁畫，目前正在搶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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