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妳跟Y(凱特的高中同學,嫁給印度人)都很厲害,跟外國人結婚,都不能盡情講自己的語言,對方也不一定能夠完全聽得懂妳說的話,這樣好痛苦喔,我就做不到。」
偶爾,凱特會對我這麼說。
「還好啊,我大概聽得懂。」我好像都這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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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是個很依賴說話和文字的人,生活、工作、感情,只要是對外溝通的機會,就一定得使用文字語言,因此,鍛鍊如何完整表達自己的意識,運用具體的字眼,去說明抽象的感覺......,久而久之,我深深相信,如果可以精於聽說讀寫,就更能傳達某部份的自己。
因此,我也一點不浪費自己在這部份的才能,總是無時無刻不在說話,雖然一個人安靜渡過的時間也不會令我感到不自在,但有人在身邊時我就會想說話,如果現在問我,昨天到底跟誰說了些什麼,我幾乎完全回想不起來,可見得不是內容很重要非說不可的那種東西,但為什麼就是可以這麼一直說一直說下去呢?有時甚至覺得,就算別人沒在聽也不要緊。
沒在說話的時候,就把語言換成寫字,記得以前某位男友入伍當兵的時候,我曾經寫過近百封的信給他,究竟當時的情感有沒有那麼纏綿悱惻呢?回想起來,自己似乎陶醉於近似藝術創作般的愉悅裡,每晚寫信,隨便寫,寫一些生活感言或有的沒的,用極細的鋼珠筆和淡淡花紋的信箋,折好後放入信封,貼上郵票,這連續的動作本身比愛情還令人著迷,就好像在完成一件偉大的作品。
養成習慣之後,語言和文字常會被我拿來當成工具,談戀愛的時候,說些虛無飄渺的甜言蜜語,用來表情達意;吵架的時候,也自然就以言語攻擊,因為親近,找到對方難堪與脆弱的部份輕而易舉,激怒對方,讓他生氣,讓他受到傷害......這好像是很多女生的強項,很多研究都證實了女生在說話方面的天份,另一方面也默默呈現出男性拙於言辭的事實(雖然我身邊的諸多男性都比我更利嘴尖牙)。
和這樣的我比起來,每次吵架幾乎都不說話的先生,到底在想什麼呢?他不需要用言語表達他自己嗎?他為什麼不和我一樣說些難聽話,把怒氣宣洩出來?
我問他,「你幹嘛都不講話?」
「喂,你說話啊,你說話啊,隨便說幾句好不好?」
通常爭執進行到這個階段的時候,就覺得自己像語言行為治療師,在面對自閉症的患者那樣;要不然就是連續劇裡那種瘋女人,拿著菜刀逼問男人,說!你給我說!
但通常沈默依然。
我是一旦開始吵架就完全喪失耐性的人,連五分鐘的沈默都忍耐不了,面對著沈默,我的攻擊完全失去焦點,射箭時如果沒有靶,箭矢就會沒入虛空之中,莫非這是沈默寡言之人的武器?不過,許多次的爭吵,好像就這樣悄悄地消失在無言裡面,隔了一天,我的氣就消了,至於前一天為什麼生氣,好像也常常找不到原因。
有一次,先生喝了酒,開始嘰哩呱啦對我傾吐真心話(有人說平時沈默的人最會在酒後胡說八道)。我再次問他,「吵架的時候你幹嘛都不講話?」他的回答是,「妳說話好快,我在想妳到底在說什麼,到底為什麼要這麼生氣呢?」
(說到這邊有點慚愧,原來他聽不懂啊,那麼就算我都吵贏也是勝之不武)
「妳知道嗎?我們來自不同的家庭,不同的國家,會讓妳這麼生氣的事情,可能對我來說蠻平常的,或許沒什麼......」
「但是妳生氣了,我想那是因為妳受的教育和文化讓妳在這個時刻覺得應該要生氣,所以,我要花一點時間想一下妳生氣的原因,然後再想一下,要講什麼才能讓妳不要再這麼生氣,就是這樣啊。」
「啊?所以呢?」這就是不講話的理由?
「對啊,因為還沒有想出來,所以就沒有講話了啊。」
原來如此,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停止爭端的好招,不過,好像讓我稍微了解一點點男生的想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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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的時間裡,我們當然是不吵架的,自顧自地各說各話,間而夾雜彆腳的英文和日文,也可以開心的,天南地北的聊天,一起生活久了,有些事不用說也知道。
每當這時候我都會想起《鋼琴師與她的情人》裡,那個無法說話的鋼琴師,她平時以手語和女兒溝通,和外人則靠簡單的比手畫腳,偶爾使用掛在胸前的便條紙進行筆談。女兒問她,那妳和我爸爸怎麼說話呢?
她比了一段手語,意思是這樣的:
「我們之間無須言語,我把心思寫在他的心上,如同寫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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