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閃閃發光

回家時在永安市場站下車，往左轉會經過一輛賣水果小貨卡，老闆和助手都是型男叔叔，我憑著經驗值(註一)跟叔叔們買了幾次水果都很好吃，鳳梨汁多且甜，檸檬很香，丟地上放了快一個月也還是綠綠的很漂亮。而這天買了三顆紅色的大芒果。

媽媽切芒果的技法常令我嘖嘖稱奇，她總是拿削皮刀或一般菜刀，俐落把果皮削下來，這樣子芒果切塊以後還是平滑好看，不似把皮剝下來的芒果會露出不好看的纖維。接著，把刀片推進削好皮的芒果再順著果核外緣切，這一幕老讓我聯想起一句成語叫作「庖丁解牛」，果肉離開了果核，滑進媽媽的掌心，然後庖丁會直接拿著菜刀在手上將芒果切塊。進行這華麗的表演時她總是說，「不要學我啊，妳那麼笨，一定會把自己的手切掉了。」 

然後在一旁等著的我一點也不介意地，拿白瓷大盤子接住那些黃澄澄的一塊一塊的芒果，
心裡想我吃人家切好的不就行了。 

結果總是會碰上嘴饞而且也不能不自己弄的時候。 

在自己家廚房處理剛從型男叔叔那裡買回來的芒果，不知為什麼沒辦法像媽媽那樣優雅俐落地把皮削掉，果皮連莖處總是特別會卡刀，削著削著還是成了一半在剝皮的狀態，醜死了，芒果另一邊被我掐得不斷流出果汁，很浪費啊，瞬間就放棄想乾脆別切塊了，直接趴在水槽旁邊把它啃完才是痛快。

 這芒果真的很甜，型男叔叔沒有騙人，比他形容得還要更甜呢。我趴在水槽旁徒手吃起了滑溜溜的芒果，想來這模樣一定很滑稽，不過這是一種令人懷念的滑稽，從前我也是喜歡這麼直接用手抓著芒果吃的。 

小時候我的阿公在鄉下開布店，店門口正對著三星郵局，在我還是幼稚園小朋友，或者更小的時候，三星郵局是幢舊磚樓，位在要轉向天送埤的路邊。郵局門前有一顆芒果樹，每到夏天就結了滿樹土芒果，這種土芒果小小的，表皮綠綠黃黃，帶著黑斑，還有黏黏的汁液。偶爾它在枝上熟透了沒人採摘，還會自己掉下來。 

我媽媽喜歡土芒果的香味，偶爾會示範給我看如何摘郵局樹上的土芒果，偶爾不知道哪個鄰居送她一大籃，印象中我們在夏天常會吃這個。土芒果太小切不了塊，標準吃法就是剝了皮直接啃。媽媽總在地上鋪報紙，還把我們上衣都脫了(註一)，坐在報紙上吃芒果，這樣子就算果汁滴到身上也沒關係，要不然芒果汁漬痕可是連萬用去漬霸都頭痛的頑垢呢。 

那時候只穿條內褲光溜溜地享受芒果的記憶，真是美好啊。土芒果特有的香味，總是引誘著果蠅，與像果蠅一樣饞的小鬼。我和妹妹當小鬼的時候好像很容易滿足，「鋪報紙→脫衣服→啃芒果」這樣的戲碼讓我們欣喜若狂，努力地吃，讓土芒果頑長的纖維拼命地往牙縫裡塞進去，總要吃得滿嘴滿臉的黃色甜漿才叫過癮。

接著才剛上小學，舊郵局就拆掉了，蓋成一棟新的磁磚樓房，芒果樹當然也砍掉了，在每一本相簿裡都找不著，只存在我的記憶裡，遙遠又模糊。然而每年換了短袖制服後，我仍然巴巴等著暑假和吃芒果的季節趕快到來。

「暑假」這字眼對我而言格外有情調，(是因為現在沒暑假可放啊)，暑假=可以一直睡一直睡到頭痛，回宜蘭和弟弟妹妹表哥表姐一起玩，游泳曬太陽，吹電扇吃冰棒，趕早場電影，租完全套長篇連載漫畫，跟阿公一起看大相撲和甲子園，聞著下過雨後馬路上的塵土味，躺在榻榻米上抱怨著無聊，銅板都拿去買吃不膩的清冰配上芒果荔枝……。

沒有暑假還是要迎接夏天，沒有暑假可以放的我，被芒果的滋味帶來到了夏天。   

 註一：光顧型男叔叔的水果小貨卡之前，我在旁邊看過他幫客人削鳳梨皮，刀法非常俐落好看，又不浪費一點鳳梨，通常刀功好在我的經驗裡就等於達人，向達人買東西就不會錯啦。

 註二：凡會讓小孩把上衣弄髒弄皺的一切行為，我媽都盡量秉持「脫掉脫掉」原則，(當然是只有在夏天)， 不知道是不是這樣讓小孩養成了奇怪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