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閃閃發光

光華橋要拆了，光華商場要搬家了，上週末是最後一次的嘉年華，人山人海聚集橋下，媽媽們忙著撈湯圓，牆上掛著感恩大拜拜的紅幛……我沒有去參加這最後一天的盛會，從堂弟的相機裡看見的景象，像是一幕奇怪的劇。 

我不是3C3G迷，也不買光碟，這輩子去過沒幾次，光華商場對我而言似是浮光掠影。不是法國電影裡那種光線，而是陳舊書攤破棚架透著的光，與擠來擠去的青年男子的汗臭味與雜遝之影。

第一次去光華商場是高一，那時候大家迷喬丹簡直要迷瘋了，我一說要買球鞋，班上男生馬上七嘴八舌出意見，那時候沒有零用錢的我能買什麼Nike啊？熱心的發哥和劉ㄍ言就帶我去了光華商場。 

那似乎是男生的秘密基地，在當時，光華商場裡沒幾個女生出沒，我懷疑他們似乎早就來過這裡很多次，說不定他們有著不成文的秘密協定，在不知道幾歲的時候，所有的男性都必須參加「去光華商場」這個儀式。他們會在這兒找到一種光碟，在觀看中偷偷建立起從少年時期要陪伴他們好幾年的女體認同；也會找到龐大資訊的網絡入口，門口有賣香腸與炸雞排的小販在做掩護，掩護這個類似半穴居的入口。進入其中，你會發現這空間之中流動著一種語言：摻雜著型號、術語、像是英文但發音卻很詭異的語言，他們就用這種語言流通資訊；這裡也有某些超低價高科技產品的傳說，男生們的秘技不斷在此交流轉換，便宜日光燈管下堆疊著成箱你想要找的貨，台灣科技島的小芽苗就在這傳說中的陰暗培養皿裡緩緩生長起來……

 那時候背著書包的我帶著一種又敬又畏的心情來到這個少年的聖地，儘管它又狹窄又擁擠，卻讓這些朝聖著臉上發出光輝。他們不斷提醒我要小心，除了男生多之外，據說，光華商場的書店老闆很討厭我們。「為什麼？」據說，那是因為穿著我們這種顏色外套的高校生特別愛偷竊，還有偷偷割書撕書的壞習慣，為了交作業，買不起進口圖鑑他們只好調虎離山，趁老闆不注意的時候拿著超利的美工刀把自己要的那張割下來……嘩！什麼？我們的同學怎麼會做出如此令人髮指的行為！

 然後從某位同學某天下午從光華商場搬回成套幾十本的「免費」漫畫書之後，我不得不相信商場裡的老闆們一看到我們便擺出嫌惡嘴臉並且口耳相傳道「XX的學生來啦……」以提高警戒守望相助的滑稽行為……實在不是沒有原因的。 

大二的時候去TVBS打工，又回到光華附近留連，每天中午我買一個50元便當或30元炒麵，坐在燠熱的路邊看過往的技術學院學生與上班族，從那小小的半穴居入口跑進跑出的，類似某種生物，我從不曾了解他們的生態，儘管我在這裡消費卻始終無法融入。

 最近日本流行起「御宅族」風，電車男的電影啊小說啊熱熱地發燒起來，有人說我們的光華商場像是東京的秋葉原，是像也是不像，如果夠像，今天的光華也不用拆了吧。在新興的都市裡，說不定人們發現了少年不應該在陰暗的地下室進行成年禮，於是急躁的要把半穴居空間的入口封閉起來；也或許未來光明的城市之中不能再有秘密的黑暗基地，那披著老舊外衣的光華商場終究殘敗得太醒目了。

 御宅族是什麼時候產生的呢？我不禁想像著，許多許多年以前，當少年也是剛剛發現這個秘密基地而暗自得意的悠遊其中，他們躲在這裡，遊戲得太入迷，而來不及發覺外面的世界正在長大……去年八月去東京時，Ken桑特別要帶我去秋葉原，觀察宅男們的穿著，揹背包的方式，喜歡的女孩類型……果然這些人是忘了長大的穴居小孩。我的身邊也有女性朋友是這樣的，她們熟讀大量的羅曼史小說和美少年系列漫畫，愛情對她們而言都要有個道明寺擄獲杉菜那樣的開場，她們頭上還夾著髮夾，自然捲也忘了要離子燙，皺紋卻可能不知不覺跑出來了……世俗總是對這類天真爛漫的孩子太過殘忍啊，不過，這離光華商場的故事，又愈來愈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