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藍尼Blog版

豔陽下
當紙錢在金爐的火燄裡快樂地跳著舞燃燒時
原本已經淡去的記憶一下子又跳回來了

那由六位轎夫扛著兩個棺材上山的七月
那深夜十一點煙香環繞的殯儀館拜飯區
那穿著黑衣與眾生站在大雄寶殿外讀著禮佛大懺悔文的午後

然而
轉眼已經過了兩年了

我在想
那靜靜躺在金黃色絨布中
被金銀紙船滿滿蓋住的身體
會變成什麼樣子了!?

這是一段好漫長好漫長的睡眠
漫長到永遠永遠都不會再醒來......

台北的午後下著傾盆大雨，水在地上很快積成了許多小水窪，讓人走在路上時要格外小心，左跳右跳的深怕一腳跳進了大水坑。

這樣的天氣 ，適合看棺材。

爺爺在書中有寫，他往生後要用銅棺，入土時要口中含玉，頭下要枕十兩黃金，可保屍身不腐。  這樣的要求還頗讓人為難，現在哪裡有人在做銅棺呢?  風水師也說，如果屍骸不腐，或腐化不全，對後世子孫很不好。

最後想還是用木製棺材比較好。  不過，就算是木製的棺材，也有中棺和西棺之分。 

西棺比較小，大多用來火葬用，棺材店特地指著一個胡桃木製的西棺說：這就是之前美國雷根總統下葬用的棺木，強調它的精緻和美觀。

中棺大多是傳統的船形棺，有一個船狀的弧形，外面有噴一層透明漆讓色澤漂亮，裡面還有鋪黃色綢緞墊子，讓往生者躺得舒服。  不同的材質有不同價錢，還有一種是古老的大棺木，就是你在電影裡看到的那種會跳出僵屍來的巨大棺木。

火葬棺比較便宜，也比較沒有那麼講究，反正都是一燒就沒了。土葬棺的木質要好，不然據說會很快蛀掉，屍身也就會掉出來。 下葬前棺材底會打洞，好讓屍水流出，讓屍身快快腐化。

......

自己親愛的人
在台北盛夏火燒般的夜裡
靜靜地躺在美麗的胡桃木棺材裡
靜靜地腐化
靜靜地流著屍水
從棺木底部的小洞一點一滴流出來......
流向來世......

「若臨命終，自知時至，身無病苦，心不貪戀，意不顛倒，如入禪定，佛及聖眾，手執金臺，來迎接我，於一念頃，生極樂國。」- 慈雲懺主淨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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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裡巨大的金色釋迦牟尼佛閉著眼，下面穿著全黑的男眾女眾分站兩邊，手上都拿著早晚課誦本，在法師的帶領下，以沉穩又祥和的語調，全體誦讀著禮佛大懺悔文。

台北的夏日的炎熱是出了名的，但眾人在大殿裡靜心唱頌經文，竟感受不到那令人難耐的悶熱。

這個時空裡，一切七情六欲的暫時消失了，心已經與世隔絕，不管是明年要開銷售會議，晚上職棒有比賽，還是後天要去日本玩，在這一刻都被拋諸腦後。

只有心靜。

只有佛光。

唱誦到往生淨土神咒時，在法師帶領下，眾人排成兩排並肩走出大殿，走到左殿地藏王菩薩殿前，跪下磕頭，然後依序把剛才發下來的臥香(不用燒的香)放置在香爐上，再回到大殿。

為什麼要特別去拜地藏王菩薩呢?

因為爺爺的一紙牌位跟其他許多往生者的排位一樣，住在地藏王菩薩的殿裡，受地藏王菩薩的庇護。

於是你知道，這大殿裡的每一位，家裡都有人往生了。

幾百人呢!

這世界上每一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死去。

或是說，每一天都有成千上萬人往生。

它本是自然界裡最自然的過程，卻在人類的情感中，變得悲傷與痛苦。

有誰可以真的做到：「心不貪戀，意不顛倒，如入禪定」呢?

死亡，它本是最平常，卻又最難令人釋懷的動詞了。

當他走出機場大門時，父親像以往一樣在出境大門外接他。

一路上坐在前座的父親和弟弟話都不多，他自己則是腦中一片空白，還迷失在香港和上海的街道之間。

車子進入台北市後，並沒有像以前一樣彎上水源快速道路，反而繼續向辛亥隧道駛去，他本來以為要去別的地方，但車子卻在經過第二殯儀館時慢了下來......

「帶你去看一個人。」 父親在前座說。

爸爸說，爺爺住進醫院的那天下午，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想去幫爺爺買個新臉盆，讓他隔天早上洗臉用。

沒想到，爺爺那晚就走了。

而新買來的臉盆，正好用來擦洗屍身用。

也許，冥冥之中，一切都是已經安排好的......

2004年6月4日晚上，我的中國之行進行到了最後一夜，Shanghai Exchange Program結業式在漢森酒店舉行，我還帶著在襄陽市場裡買的五星帽上台領證書。 朋友們都在拼命合照，為這一個月的行程留下最後的回憶。 那晚誰也沒睡，大家在彼此的房間穿梭，捨不得結束，這是多麼豐富精彩的青春......

2004年6月4日晚上，一個高齡八十九歲的軀體在天母榮民總醫院的病床上掙扎著，黑白無常站在他的身邊，面無表情地把鎖鏈套上他脖子，他很害怕，卻叫不出聲音...... 鈴聲響起，該上路了，在一旁睡著的家屬不知道他的靈魂被拖下病床，體溫漸漸冷卻。  這是永無止盡的死亡的開始，是的，世上沒有任何永遠，除了死亡之外。

死亡不是過去式，也不是現在式，更不是未來式。

死亡，是一個永久式。

2004年夏季的台灣台北，我這一生從來沒有這麼接近死亡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