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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7,2005

「台北行」- 等死

爺爺奶奶走了以後
我們曾經到一間老人安養中心
探望他們以前的老朋友的太太

爺爺的嗜好之一是打麻將
以前每個週末
他總要到跟朋友家摸個十六圈
贏了錢隔天就帶我們小孩上街吃飯


而隨著歲月不停地往前進
牌友們一個接著一個消失
不用問你也知道
他們都去了什麼地方

漸漸地
爺爺也不出門打麻將了
因為
到了最後根本湊不到一桌人

在永和市最熱鬧的街上
在一間看起來很普通的公寓四樓
有那麼一間老人安養中心
但是說穿了
也就是一般住宅的樣子
只是房間比較大
裡面放的是病床

晚上九點
當街外的年輕人在夜市玩得正起勁時
安養院的老人都休息了
靜悄悄地
只有護理長坐在電視前餵著一位老人吃藥

當護理長帶我們走到許奶奶的床前時
她已經躺著準備要睡覺了
看到我們來
她急忙掙扎地要坐起來
她眼中帶著一種光采
彷彿見到了救星

接下來的十五分鐘裡
許奶奶苦訴著她多麼寂寞
她兒子去美國了
無法照顧她
她女兒平時要顧家要工作
許久才有空來看她一次

她一直問爺爺奶奶最近過得好不好
還一直道歉說自己沒有辦法走出房間
所以根本不可能去探望他們
而我們也當然沒提
其實爺爺奶奶都走了……

我環顧著小小的房間
在另個角落熟睡著另一個老人
張大的嘴像魚一樣一張一閉的…
旁邊有一扇窗子
當然你不難想像窗外樓下的世界是多麼熱鬧
車水馬龍
但窗內卻是像墓園般的死寂
許奶奶終日坐在床上
等待著會有人來探望她
陪她說說話

這是一種永無止盡的等待
這是一種絕望的等待
你行動不方便
吃喝拉撒都要看護幫忙
你出不了門
像犯人一樣整天呆在房間裡
你沒有希望
因為你一生再也不可能自由自在地走到外面的世界

人到了七八十歲就是這個樣子
生個小病很容易就轉變成大病
然後就躺在床上
一直到最後

不像年輕人
就算車禍斷手斷腳
包個石膏過了幾個月又是活龍一尾
你不是
你這一生身體再也不會轉好
你再也不可能站起來
你再也不可能跑跑跳跳

每天被關在一間公寓的房間裡
看著牆上的秒針滴答滴答無情地走著
你只能等待
等待死亡

更慘的是你死不掉
生不如死
生只是一個軀殼茍延殘喘地靠著進食
來維持心臟跳動

「怎麼還不死呀？」
你自己問你自己
也許你家人也在問自己……

我們必須要告辭了
許奶奶一直想留我們
想要我們多陪她講講話
但我們實在是要離開了
她又掙扎著要站起來送我們到大門口
爸爸不要她送
叫她留在床上西休息
但她堅持要起來

我看著一個老人吃力地想用雙腿把自己的臭皮囊撐起來
卻又辦不到……

終於
我逃離了那個活墳墓
站在馬路上
年輕人依舊嘻嘻哈哈
幾個背著書包的學生從補習班走出來
摩托車一輛又一輛呼嘯而過……

我抬頭看了一眼四樓
許奶奶不知道躺回床上了沒？
躺又怎樣不躺又怎麼樣呢？
她只是等死而已

我很抱歉這樣子說她
但是這是我能為她說出最貼切形容她心境的用詞…

等死…
為什麼還不死呢？

Posted by lennychu at 樂多Roodo! │16:03 │回應(0) │引用(0) │2004台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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