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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在太陽下山前便停了，因為一整天的日曬，我的咖啡樹連連搖晃葉子的力氣也沒有，我坐在簷下看著雲，雲一動也不動，不一會連雲也看不見了，天空變成清澈的黑，連星星也沒有。

吃過晚飯，我想出去走走，小黑們以為我有東西要餵他們吃，跟著也走了出來，家外的道路，車輛並不多，我沿著路走，牠們卻是交叉地在路的兩側尋尋覓覓著什麼。我呼聲叫他們回去，喊了幾聲，自已都覺得好笑。

台語的「回去」，短聲發「對」的音，聽起來卻又有點像「跟上」的意思。我沒叫他們「轉去」，而是喝斥牠們「ㄉㄨㄟ（四聲）」，看牠們想跟不跟的感覺，自已都覺得好笑。

不一會，牠們便對我沒了興趣，晃盪進了附近的田裡。牠們的毛色黝黑，當我坐在樹下看著牠們時，除了那會發亮的眼珠，牠們跟牠們的影子似乎並沒有什麼兩樣，一般地黑。

我散步到附近的一個國小退休老師家裡，她也是我國小的老師，家中種了棋盤腳，偌大的樹便種在屋前。她說，十個人有九個都叫她把樹給砍了，我說，對呀，很多人並不喜歡在家旁種比屋子高的樹。然後她說她剛去要了一些穗花棋盤腳，我形容了一下花型給她聽，「像一串煙火般地漂亮」，我這麼地說著。

其實，九月棋盤腳花季早該結束了，我探頭看了半天，沒找到半朵花，倒是在地上檢到兩朵昨天開了今早掉落的花蕊。這個暑假，我完全忘了要回墾丁這事，連帶地連棋盤腳也給忘了，來這探探覓覓，其實也只是想看看是不是有剩下的夏天好撿。夏天與棋盤腳之間的連結，或許只有一同經歷那年夏天的同伴才能了解，包括那星星，那海，以及那月昇。

那時，我們總期待著看月昇，與日出不同的是它的柔和，與日出相同的是它們都來自太平洋的那個方向。那時，我們像趕集般地到滿洲，到龍磐，總之是看得到太平洋的地方。等著太陽從那一端落下，等著月亮從這一端升起，在那個時候，我們總是很奢侈地用時間來換取那短暫的美麗，包括那棋盤腳在夜裡的花，或者那遠在社頂南區裡，一定得下過雨才會出現的螢光蕈。

直到了夏天結束，才突然發覺時間被我們奢侈地揮霍了，但卻又說不上來，有什麼可以比這樣子地揮霍年輕更好的事。

於是，每年到了夏天，我們便念念不忘那年的日子，所謂的十年大聚，或者景點重遊，似乎是一種憑弔我們揮霍掉的時間，當然，還有一些其它隨著年紀增長越來越不足道的事。

其實今年的夏天早就悄悄地慢慢地消失了，當我在海邊看到第一群鐵嘴行鳥的時候；當看到河床上的甜根子草、白芒的時候；當看到上百隻白鷺開始往南飛行的時候，或者，當今天下午聽到伯勞叫聲的時候。

嘎嘎的叫聲，打破了傍晚的寧靜，一種愰然的感覺，之後撿拾到散落在地上棋盤腳的花蕊，其實，應該只是自已再重新確定一次夏天消失的多此一舉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