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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本名，或許沒什麼人知道它是什麼，如果改說香菜，應該就能喔一聲，原來是指它呀。前陣子跟朋友談到香菜，一樣是南部出身的人，只隔了一條高屏溪，但我口中的「芫荽」，他卻未曾聽過這樣子的說法，只是，他也一時間想不出他們那裡是給了芫荽什麼名字。

似乎所有的香料植物都因為個性太過獨特，味道太過明顯，於是都只能當菜餚裡的配菜。至少，從沒聽過有人快炒羅勒，川燙芫荽，或者弄盤九層塔。他們的香味，讓它們變成菜餚裡的配角，但有時卻是沒法或缺的配角。

之前，香菜產地因雨淹水，芫荽來不及供貨，於是原本在小吃攤上都是隨手灑上的芫荽，卻變成奇貨可居，或是一碗油飯上看不到幾片綠葉，或是一碗貢丸湯裡飄盪的只有油蔥酥與芹菜。

當下並不以為意，但舌頭會告訴你少了什麼，只是記憶中又翻找不出是少了什麼，這或許就是香料植物的宿命。

幾年前，接待日本朋友來台，在學校附近的麵店裡點點麵止止飢，老闆放了碗芫荽任客人取用。日本朋友問說那是啥？我回答，你不妨試試，他們灑了一點到麵上，或許是之前在日本未曾接觸過的味道讓他覺得驚奇，扣扣扣地，居然幾個人把一碗芫荽分食殆盡。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迷上了芫荽。

他們問我，可否再點一碗，我說這免錢的，我請老闆再送過來就好。老闆似乎也被這幾個日本人給嚇到，給了好大一碗。 相較於台灣人吃麵認為應該安靜，在他們嘖嘖的吸麵聲中，老闆應該感受到了他們以日本式的方式來表達對於他麵的敬意。

只是，讓他們愛上麵的，是麵本身，還是那我說無料儘量吃的芫荽？

香料植物本身就具有這樣的魔力，當不成主調，但卻讓人忘不了它在旁低吟細誦的身影，在舌尖繞著，轉進記憶的根裡去。

中菜裡，起鍋爆香，不脫䓤薑蒜椒；而西方菜色裡，往往會記錄著蒔蘿（Dill）少許、茴香（有大小之分），肉桂（Cinnamon）乙片，巴啦巴啦。至於主菜，或魚、或牛、或羊、或豬，或磨菇、或涼拌，總之主菜脫不了香料，而香料也映襯了主菜的某些優點，有時甚至掩埋了某些缺點。

由於味覺的需求，舌頭的渴望，於是就這樣子推動了東西兩方的貿易，甚至大航海時代的開啟，對於東南亞的那些島，給了香料群島的美名。

該說，人是為了活而吃，或者吃而活，還是吃而吃呢？

台語俗諺裡，「三代為官，方知穿衫呷飯」，穿衫呷飯原本就是再平常不過的事，而穿出有官味，吃到有官樣，第一代辛勤努力，第二代奉行父訓，第三代開始嘴挑，於是方有穿衫計較，呷米嘴挑。

只是，我們很難形容如果一碗貢丸湯裡，先是少了油蔥酥的起味，再少了芹菜管的口感，再少了芫荽在湯面上的飄盪，就那麼兩顆貢丸骨碌碌地配著高湯，或許帶了鹽味。舌頭還是會很誠實地告訴你，少了些什麼，而且是很重要的一些什麼，重要性似乎在瞬間大過於湯的主角。

然後，你或許可能喝不下去，也可能只把貢丸挑出吃掉，留下一碗清澄澄的白湯。然後告訴自已，這家店沒有下一次了。

就這樣，不起眼的香料，在記憶裡翻滾，不顯眼的芫荽，決定了一家店的存續。

所以，我們究竟是為了活而吃，或者吃而活，還是因為香料而決定是否去吃？芫荽不言，丁香無語，它們悄悄拉著人類的舌頭前進，而煽動了另一個時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