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cking

山嵐煙起，宛如瀑布般的絲絹，在腳下傾洩，從身邊飄飄盪地流去，我站在這坡最粗壯的一棵樹梢枝椏旁。今天我並不怎麼急著飛，不怎麼對那生活在林下的食物們有興趣，我今天打算等你，就站在這等妳，我心想你會從這經過的。

我站在山的這端等著妳從山的那端，翩然而至。

我閉起雙眼，想像你的樣子，想像你在空中張開雙翅，乘著氣流扶搖而上的樣子，你低聲鳴叫，喚我也過去，於是我們就在這片綠海之上藍空之下，彼此繞著彼此。誰都不是這個圓的圓心，而誰卻也都是彼此重心。

我不知覺地笑了，光只是想像與你一同飛行的美好，我幾乎忘卻了後來扶育那群孩子的辛苦，最末他們還是離開了我們，不過我還是有你，而你也還是有我。你說，這樣子就夠了，我點頭應許。

你還記得嗎？我第一次在你面前炫耀般的飛行。

你呆了，你後來跟我說，那有人會這麼飛。

你不懂，就是要那樣子飛才能顯現出我對你的感覺呀。我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的波浪，不斷地爬升，然後俯衝，讓你知道我的翅膀是多麼地強壯，可以讓你輕輕地靠著睡去；讓你知道我的速度是多麼地快速，這森林下所有你想要的獵物，只要你點頭，我都將親自叨到你面前。

你或許不知道，或許你也早已發覺，當我們在天空輕輕地握著彼此的爪子，然後就那麼一路地往樹林墜去時，這個儀式等於我們宣稱了彼此的生命不再只是自已所擁有，對方的快樂都將是自已最深的責任，而彼此的痛苦也將共同經歷。

這些化成言語，太多繁複而雜瑣，我總說不出口，但我相信你在我眼裡可以找得那些應許與承諾。我們都將是這綠海裡對彼此最忠實的伙伴、同伴，或許說伴侶。

後來，我們挑了一顆大樹築了我們第一個巢，我帶回樹枝，而你仔細挑選。在那天清晨，我們看著朝陽在海的海端升起，你輕輕地靠向我的肩，我彎過頭，喙在你頭上的飾羽緩緩撫摸而過。你輕輕地低伏身體，而我緩緩地與你接近……..。

不久，我們的小朋友出生了，那些松鼠是似乎早知道消息，離我們的巢遠遠的，不過那對我來說只是無謂的掙扎，隨後不久，我便叨著牠們在巢邊出現，撫慰你照料這些小朋友的辛苦，牠們總是成天吵著吃，惹得你煩，但你卻未曾對牠們發過脾氣。因為你說你在最皮的兒子眼裡看到年輕時我的樣子，而我說，在最漂亮的女兒上看見了你的氣質，未來我得幫牠物色個足份量的角色，否則，我才不願意就這樣子讓一個陌生男人搶走一部份的你。

你笑著說，我在吃乾醋呀，牠們連學飛都還不會呢？我不至可否，轉身往巢下飛去，今天我想要帶一隻藍腹鷴回來給你，最好是隻公的，聽說牠們都喜歡跳舞，我會小心別弄死牠，然後逼牠跳舞給你看，再決定是否拿牠當晚餐。

身為這片綠海的王者，我們擁有這樣任性的權利。有時一些不識相的小老鷹，當我在天空閒晃時，愛來挑倖。我記得你說的，別理牠們，我沒理過牠們，了不起就只是在牠們離我太近時，用翅膀賞他們一記巴掌如此而已。

我仍然閉著眼想像那些笑鬧畫面，我儘量不去想我們曾經去過那裡，做過什麼，在那時我們應許將生命交與彼此，將苦藥也分享彼此。只是記憶總是那麼有趣，我腦海裡其實並記不得你離去時曾經留下的話，或許你未曾留話，或者你留了，留了一句你對我已經沒什麼好說了。我仍然記得，畢竟那是你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即使再怎樣地難受與難扛，我仍然記下了，記下了你的話，與離開的樣子，

而我也說了，記憶，是一種很奇妙的事，我可能忘記了一百則痛，卻因為一則黃昏前共同飛行的記憶笑了。

你叫我大可忘了你，包括那些快樂，或者難受的回憶。

你說得輕鬆，痛苦，那為何還要留下，至於快樂，那也都只是過去了；我聽得難受，那痛苦，我也曾經陪著你渡過，而快樂，則全來自於你的笑容。怎麼過去，沒法過去。

在我還發愣時，你不等我的回答，你往枝頭下躍去，輕拍了幾下翅膀，就這麼搭上了離開的氣流，消失在綠海的彼端。

我總臆度著你之所以離去的理由，我時常望著你離去的方向，我往往看著澄藍天空發呆，想像著那白雲遊過之後，你將出奇不意地出現在那雲後。

我們的血液裡並不存在遠離森林的因子，因此你沒理由離開這片綠海，我這麼解釋著你的離去；我們的過去存在的許多的回憶，因此你沒有理由不說什麼就離開我所在的地方，我這麼地與自已解釋。

一天、一個月、一整年，我幾乎無法計數你離去後的時間，一天對我而言是如此漫長的一年，而你離去後的一年，卻仿佛只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我張開眼，我仍然站在這山的最粗的一棵樹上，看著你離去的方向等著你，山嵐煙起，宛如瀑布般的絲絹，在腳下傾洩，從身邊飄飄盪地流去。

我想像著，我站在山的這端等著妳，而有一天，妳將會從山的那端，翩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