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2,2008

這坡那樹


一直到了蠻大的年紀,我仍然分不清楚左邊右邊,對我而言,只有這邊與那邊。小學時,老師說,小朋友,舉起你們的右手。我低頭想了一會,走路要靠右邊走,右邊是有棵大木棉花的那邊,然後看著自已的雙手。

嗯,這隻是右手。


有木棉花大樹的那邊是右邊,不過,我記得老家的小路出來後,在左邊也曾經有一棵木棉花,只是左邊的木棉先安靜地消失了,然後,右邊的木棉也默默地不見了。於是,我再也無法用「右邊有棵大木棉,所以,這邊是右邊。」,然後,我突然學會了左邊右邊。

對於自已而言,很多事情都是很突然地學會,很突然地體會,也會很突然地失落,就像拿著什麼交換什麼一樣。不知不覺地,暗地裡的,不曾發覺,然後,再驚覺的。

老家離村子有段不長不短的距離,大約是一公里上下,從榕樹下的土地公廟開始,便是接連的兩個上坡。很陡,很陡,印象中,即使走過山裡的碎石坡,騎過充滿石礫流水的大石坡,那坡,一直是我印象裡最陡最陡的坡。

其實大概只有十度不半,就這麼一點,稍微一抬頭的這麼一點而已。但,對當年的我來說,好陡。

第一個斜坡距離其實並不長,只有二十公尺左右,不知道是後來隨著道路工程的補填作業,坡度慢慢地變緩了。只記得,突然有一天,那坡,在我眼前緩緩地躺下,不再那麼地陡,我不再需要跟妹兩個人,用自已發明的一人一腳踩腳踏車的方法,輕鬆地便騎上那個斜坡。

在斜坡左邊,有棟很豪氣的洋樓,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楊桃樹。

前幾日回家時,我隨口問爸,「那路口那戶是姓趙吧?有楊桃樹的那戶。」

「那楊桃是酸的!不能吃。」他大概以為我想去摘那楊桃,「是姓趙沒錯,就是那個誰誰誰的後頭厝(娘家)呀。」

「那棵樹,應該有二十幾年了吧?」我問。

「沒有喔!不只了,至少在你出生前就有了。」他開始說起故事,我一溜煙地溜上樓。並不是不想聽故事,而是想去拿個可以拍照的東西,我突然想拍拍那棵至少三十幾歲的楊桃樹。

老樹,並不是要有幾百幾千年才能叫做老樹,對我而言,除了土地公廟那三棵榕樹外,那棵楊桃樹對我而言也是老樹。只要有特別的意義,或者不需要任何意義。

老楊桃樹長在這個已經沒住人的老宅裡,不知道有多久的時間了,當初這戶姓趙的人為什麼會選了一棵「很酸,不能吃」的楊桃樹種在自家宅前,或許我可以找到人問個清楚,或許其實也不用了解的那麼清楚。

老楊桃樹,曾經看過我背著跟自已一半大的書包慢慢爬著好陡陡的斜坡回家,曾經看過我與妹兩人奮力踩著腳踏車往上爬,看著這戶宅邸從興至落。我靠著石牆,看著那庭院裡漫生的雜草,以及茂盛的楊桃樹,南部的陽光灑得葉片發亮,甚至有點刺眼。

我記不得木棉樹何時消失,我記不得那記憶裡的坡有多陡,我記不得那鐵軌上的糖廠火車一天會經過幾班。太多事情,理所當然地學會,太多事物,安安靜靜地從生命中消失。

當我回到三樓,從自已房間透過紗窗看著屋旁另一片新生的樹林,跟樓一樣高的茄冬樹輕輕地隨著風搖晃著。

不暪你說,乍現地惆悵感,讓自已突然很想哭,只是,突然發現,眼淚似乎也從生命中消失。

我,哭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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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lecepede at 樂多Roodo! │23:55 │回應(0)引用(0)【平原之末半島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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